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大明宫,清思殿。

李晔坐在御案前,案上堆满了捷报。

红的、黄的、白的,一卷一卷,堆得像座小山。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上午,看得眼睛发酸,看得嘴角的弧度从最初的欣喜渐渐变成了僵硬。

杜让能站在一旁,手里还捧着几封刚送来的奏报,脸上的笑容从退朝后就一直没散过。

他躬着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陛下,淮南杨行密送来捷报,他的大军已经北进到黄河岸边,连克亳州、颍州,朱温在淮北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

杨行密在奏报中说,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请陛下下旨嘉奖。”

李晔“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杜让能翻开第二封:

“武宁时溥也送来了捷报,他已经拿下了宿州,兵锋直指汴州。

时溥说,朱温的老巢已经空虚,最多一个月,他就能兵临汴州城下。”

李晔还是没有接话。

杜让能又翻开第三封:

“淄青王师范、魏博罗弘信也都派人来了。王师范说要响应朝廷讨逆,已经出兵五千,正在向曹州进发。

至于罗弘信,陛下,这个罗弘信,以前跟朱温走得最近,如今也上表请罪,说自己是受了朱温蒙蔽,愿意献上粮草十万石,以赎前罪。”

李晔终于抬起头,看了杜让能一眼。

“十万石?”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杜让能点头:

“整整,十万石。罗弘信说,已经在路上了,约莫也就这几天的事情。”

李晔笑了一声。

但心底却涌起一丝不安。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些捷报,一封一封,每一封都在告诉他。

朱温快完了,天下快平了,大唐中兴在望了。

可他的心里,像是有一根刺,扎在那里,不疼,但膈应。

“杜卿。”

他开口了。

“臣在。”

“这些捷报里,有没有提到朱温?朕说的是正面遇到朱温?”

杜让能愣了一下。他翻了翻手里的奏报,又想了想,摇了摇头:

“回陛下,这个确实没有,不过朱温地盘颇大,一时找寻不见也属正常。”

“李克用那边呢?有消息吗?”

“晋王的奏报昨日就到了,不过已经是十日前的奏报了,说是朱温撤军了,但具体撤去哪里了却不知,也没有追击,而是选择吞并宣武的地盘

毕竟晋王正面对抗了朱温许久,此时天下一起坐下来瓜分的环节他当然不愿错过。”

李晔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动。

“撤了。”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能撤到哪里去,一点声响没有?南边是李顺节,北边是李克用,能去哪里?”

杜让能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若是东去还好,那是朱温自己的地盘,若是西去……

西边可是河中,是陕州,是潼关,是长安。

“陛下,”

杜让能小心翼翼地说,

“朱温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撤去,多半是逃回汴州。

只是路上不敢走大路,走了小道,所以各地的奏报还没有跟上。”

李晔摇了摇头,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继续叩着手指,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一扇紧闭的门。

他总觉得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可门不开,他什么也看不见。

而眼前这个杜让能呢?

内政是把好手,可涉及到军事,确实还是弱了一些,并不能提供什么好的建议,能说上话的将领又全去前线了。

看来武举,提拔武将要提上日程了啊。

“杜卿,你先下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李晔叹了口气,开口道。

杜让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李晔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躬身告退。

殿内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李晔一个人,和满桌的捷报。

那些捷报像是一面面镜子,映出来的都是别人的笑容,别人的得意,别人的野心。

杨行密打到黄河了,时溥兵临汴州了,王师范出兵五千了,而其余没上奏的,也不见得就没有出兵。

每一个人都在朱温的尸体上撕下一块肉,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捞好处。

可没有人告诉他,朱温在哪里。

李晔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路藩镇的兵力部署,每一处都是捷报,每一处都是好消息。

可他从泽州开始,顺着那条线往西看:

泽州、河阳、怀州、河中、陕州、潼关、长安。

他的手指沿着这条线一路滑过去,忽然停住了。

河中。

王重盈。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王重盈这个人,本质就是个墙头草,谁强就倒向谁。

以前他依附过李克用,后来朱温势大,他又转向了朱温。

朝廷展现自己的肌肉之后,他又递了表忠心,还送了两千匹绢来。

这样的人,会在朱温落难的时候做什么?

是落井下石,还是雪中送炭?

李晔不知道,也想不通。

他不知道,是因为他看不见。

他坐在长安城里,面前只有这些奏报,只有这些经过层层筛选、层层修饰的文字。

那些奏报后面藏着什么,藏着多少真相,他根本不知道。

他想起了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书。

那些困在深宫里的皇帝,为什么总是被蒙蔽?

以往读书的时候,李晔总认为那是因为这些皇帝蠢,若是换了自己,必然能够完美解决,可真换了自己,李晔却懂了,大概是因为他们没有眼睛。

他们的眼睛是臣子,是太监,是那些靠不住的、各怀心思的人。

他们只能看到别人想让他们看到的,只能听到别人想让他们听到的。

王朝稳定的时候,还好,消息渠道够多,臣子大多不敢欺瞒,

但现在,可是乱世啊。

“来人。”

李晔忽然开口。

“陛下。”

张寺人从门外进来。

“召赵成来见朕。立刻。”

不多时,赵成匆匆走进清思殿。

他穿着一身玄色袍服,腰间系着银带,脚步急促但无声,像一只夜行的猫。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青黑,显然这些天也没有睡好。

“臣赵成,叩见陛下。”

“起来。”

李晔没有回御案,就站在舆图前,背着光,脸上半明半暗,

“赵成,朕问你,察事监现在做到什么程度了?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

赵成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皇帝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陛下,”

他缓缓开口,

“察事监自去岁成立以来,按照陛下定的方略,一直在稳步推进。目前,京城及京畿一带,已经基本覆盖。

长安城内的每一个坊,每一个衙门,甚至每一个有头有脸的官员府邸,都有臣的人。

这些人有的是在明处,比如某位大人的门房、管家,

有的是在暗处,

比如街边的茶贩、酒铺的伙计。

他们每天把看到、听到的一切汇总到臣这里,臣再筛选整理,呈报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至于外地,臣只能说,还在铺。河中以西、凤翔、剑南这些地方,臣已经派了人进去,但人数不多,而且大多还在潜伏阶段,还没有能力获取核心情报。

河东那边,臣派了三批人,第一批被李克用的人发现了,砍了两个,剩下的跑了回来。

第二批不敢进城,只能在外围活动。

第三批,也就是现在在太原的那批,才刚刚站稳脚跟,距离能送出有用情报,还差些时日。”

李晔的眉头皱了起来。

“朱温那边呢?”

赵成低下头:

“回陛下,朱温那边……臣还没有人渗透进去。他的汴州城查得很严,外地人根本进不去。臣试过几次,都失败了。最近的一次,派了一个人去汴州开茶馆,刚租下铺面不到十天,就被宣武军的人盯上了。那人只好撤了回来。”

李晔转过身,看着他。

“也就是说,朱温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你一点都不知道?”

赵成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跪下来,叩首道:

“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殿内安静了很久。李晔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成,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发火,但又不知道该朝谁发。

赵成已经尽力了。从穿越过来到现在,他几乎把所有能用的资源都给了赵成。

钱、粮、人,要什么给什么。

可有些事情,不是给钱就能解决的。

培养一个合格的暗探,需要时间,需要经验,需要一代一代人的积累。

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设置一个自己的锦衣卫、东西厂,可那是经过上百年发展才形成的严密体系。

而且明朝在做这些的时候,都是背靠着强权统治以及对国家的绝对掌控。

而他穿越过来才两年,什么也没有,能在两年之内把京城的事情理顺,又让赵成建立起雏形,这已经是超人一等的表现了。

“起来吧。”

李晔的声音有些疲惫,

“朕不是要怪你。朕只是想问问看。”

赵成站起来,垂手而立。

“你刚才说,河中,你也派了人进去了?”

“是。”

“多少人?能接触到什么重要情报吗?”

赵成摇了摇头:

“回陛下,河中那边,臣只派了三个人。

一个去了节度使衙署当杂役,一个在城里开了间杂货铺,还有一个扮成游商,在各处走动。

他们目前都还处于潜伏阶段,主要是熟悉环境、建立身份,还没有能力获取什么有价值的情报。而且,为了防止被一锅端,臣跟他们都是单线联系。每条线都不交叉,一个人出了问题,不会牵连其他人。”

单线联系,这确实是他一开始随口说的,这也是模仿他穿越前看的谍战剧。

虽然确实极大降低了一整个系统被端掉的概率,但也大大降低了效率。

李晔沉默了。

“你在河中的那个人,最近一次联络是什么时候?”

赵成想了想:

“一个半月前。按计划,他应该每个月都跟联络员碰一次头。可是上一次,联络员没有按时出现。”

“为什么?”

赵成犹豫了一下:

“回陛下,联络员在会京的路上,遇到了山匪,人没了。臣正在物色新的联络员,目前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李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他的情报网。

靠的是人,人靠不住。

一个人死了,一条线就断了。

一个人在河中潜伏了几个月,手握着可能至关重要的情报,却因为没有人去取,那些情报就只能烂在他手里,或者等某一天,他拼了命自己送回来。

“朕知道了。”

李晔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下去吧。继续派人,继续铺。朕需要一个能看见整个天下的眼睛。”

“遵旨。”

赵成退了出去。

李晔独自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些标注着藩镇名字的红点。

河中、凤翔、剑南、河东、宣武、淮南、武宁。

每一个红点都是一只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半睁半闭。

而他,坐在长安城里,像一个蒙着眼的人,只能靠耳朵听,靠手摸,靠别人告诉他前面是什么。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对这个察世监更加上心一些。

可穿越过来这两年,他一直忙着处理眼前的事:杀杨复恭、收李顺节、查佛寺、拿河南府、压世家。

每一件事都火烧眉毛,每一件事都耽搁不得。

但在这个没有电话、没有电报、没有互联网的时代,信息就是权力。

谁掌握信息,谁就掌握先机。

李晔摇了摇头。他走回御案前,看着那些捷报,忽然觉得它们像一堆没有意义的东西。

因为这些捷报告诉他,朱温快完了。

可没有人告诉他,朱温在哪里。

二十万大军,人吃马嚼,会凭空消失吗?

当然不会。它们一定在某处,一定在做什么。而他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的感觉,比任何坏消息都可怕。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跑进来,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

“陛下!宫门外——宫门外晕倒了一个人!”

李晔眉头一皱:“什么人?”

“不、不知道……浑身是血,衣服破烂,看不清面容。

他说他是察事监的人,说有紧急军情要面呈陛下。

守门的甲士不敢放他进来,他在门口喊着喊着就倒下了。赵统领已经赶过去了。”

李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赵成说的那些话:河中有一个暗线,一个半月没有联络了。

“把人抬进来。”

李晔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立刻。”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