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让能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长安城的东边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像是有人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在天边擦了一下,擦出一道有气无力的亮。
城外的鼓声已经歇了,因为就在一个时辰前,杜让能已经把投降信送了出去。
景务修站在宫门口,甲胄歪了,头盔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脸上全是灰和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看到杜让能从马道上下来,快步迎上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杜相公……陛下呢?”
“陛下被孙承诲护着,准备从西门突围。”
杜让能的嗓子也哑了,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吞碎玻璃,
“现在,我们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投降。”
景务修呆住了。
他看着杜让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羞愧,只有一种深深疲惫。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杜让能在打什么算盘,但他知道,这个跟了皇帝两年的宰相,不会在这个时候背叛。
“要做什么?相公吩咐。”
“准备仪仗。天子的全套仪仗。旌旗、伞盖、銮驾、辇车,能凑齐多少凑多少。然后,我们要从东门出去。”
景务修倒吸一口凉气。
他侍奉皇帝也不少时日了,只此一句话,他便明白了。
这不是投降,是演戏。
用天子的仪仗吸引朱温的注意力,好让陛下从西门脱身。
可仪仗出了东门,朱温终究会发现车里坐的不是皇帝。
到时候,暴怒的朱温会把所有参与这场戏的人剁成肉酱。
“仪仗好办,专门有司管理,只需杂家一句话,便可牵出,可,谁来坐辇车?”
景务修问。
杜让能没有回答。
他们先做了最简单是事,几个人四处找人,搜寻,很快便凑齐了一套天子的仪仗。
杜让能让人把宫里所有的旌旗、伞盖、銮驾都搬了出来,能用的用,不能用的修。
几个老太监跪在地上缝补那些多年不用的旗幡,针脚密密麻麻,像在缝补一个即将破碎的梦。
辇车是最后备好的。
那是天子专用的车驾,黄色的车幔上绣着金龙,车顶的铜铃在夜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杜让能站在车前,看着那面车幔,看了很久。
他知道,坐进去的人,就是去送死。
朱温不会放过他,暴怒之下,甚至可能把他碎尸万段。
可做戏做全套,若是轿子里没人,恐怕瞬间就会被朱温发现猫腻,到那时,皇帝必然跑不了。
消息在宫中传开了。
所有人都知道,需要一个假皇帝坐辇车出东门。
没有人说话。太监们低着头,宫女们躲在柱子后面,那些平日里争宠斗艳、勾心斗角的人,此刻都变成了哑巴。
不是不想报恩,是怕。
怕死,怕疼,怕被朱温的人一刀一刀地剐。
那可是吃人的宣武军啊!
“我来。”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一个年轻太监从阴影中走出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袍子,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下颌的旧疤,在烛光下像是爬着一条蜈蚣。
杜让能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他。
是那个小太监。
杨复恭造反那天,在宫门口挨了一刀的那个小太监。
他叫什么来着?
杜让能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想起来。
也是,这样的小人物,是不值得他这样的一国宰相花费脑细胞记住的。
“你……是”
杜让能的声音有些发哽,更多的,是歉疚。
如此忠义之人,他竟然没记得对方的名字?
那小太监走到辇车前,伸手摸了摸那面黄色的车幔,像是在摸一件他这辈子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的肩上也有疤,是去年挡那一刀留下的,从肩口一直延伸到胸膛。
“杜相公,不必记得奴婢名字,从今日起,奴婢就叫纪信,让奴婢坐这个车吧。”
“你知道坐这个车意味着什么吗?”
杜让能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纪信,这名字一出,杜让能就知道这小太监的决心了。
一时间,泪水如决堤的河流奔涌。
纪信,也就是城隍爷,当初汉高祖刘邦被项羽围困时,是他挺身而出扮演刘邦,才为汉高祖抢下一线生机。
但也真因为他如此做,才有后来四百年的大汉基业。
这小太监竟然……
“知道。会死。”
小太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赴死的人说的话,
“可奴婢不怕。”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躲在柱子后面的太监宫女们,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杜让能身上。
“杜相公,奴婢是个苦出身。小时候家里穷,爹把我卖了换粮食。八岁进宫,净了身,在洗衣房里泡烂了手指头。
宫里的老太监打我、骂我、不把我当人看。奴婢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混一天算一天,死了也没人埋。”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后来杨复恭造反,奴婢在宫门口挨了一刀。倒在血泊里的时候,只觉得痛得要死,连肉里的骨头都看得见了。
那时,是陛下让人把奴婢抬进去的,是太医亲手给奴婢包扎的。”
他摸了摸胸口上那道疤,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像是回忆什么好东西的表情。
“奴婢在廊下躺着等死的时候,陛下亲自过来。
他看了奴婢一眼,问身边的人‘这人怎么样’。身边的人说‘挨了一刀,怕是活不成了’。陛下说‘让太医好好治,能救尽量救’。”
小太监的眼眶红了。
“就这一句话。奴婢记了一辈子。”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绢帕,小心翼翼的展开。里面是一小块银子,还有一些碎布头、几根彩线,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陛下后来赐了奴婢一座宅子,让奴婢跟着赵统领做事。奴婢一个月拿的赏钱,比以前十年都多。奴婢去买了一身新衣裳,走在街上,没有人用看狗的眼睛看奴婢了。奴婢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不是一条狗。”
他把绢帕重新包好,塞回怀里,拍了拍,像是怕它掉了。
“杜相公,奴婢这条命,是陛下给的。现在还给他,不亏。”
城头安静了。那些躲在柱子后面的人,一个个低下了头。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在偷偷擦眼泪,有人转过身去,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们想起了皇帝的好,那个年轻皇帝,从来不把他们当奴才看;
那个年轻皇帝,逢年过节会给宫里的每一个人封赏;
那个年轻皇帝,会在巡视的时候停下来,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干这行多久了”。
那些他们以为理所当然的事,那些他们从未放在心上的恩惠,此刻像一把把刀,扎在他们心上。
杜让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弯下腰,对着小太监深深一揖。赵安吓了一跳,连忙去扶:
“杜相公,您这是——”
“先生。”
杜让能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老夫替陛下,谢你。”
小太监摇了摇头,笑了,眼眶红红的,却笑得很好看:
“杜相公说哪里话。奴婢是陛下的人,替陛下办事,天经地义。”
他转过身,踮起脚尖,爬上了辇车。
车幔放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杜让能看不见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端端正正地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出发。”
杜让能的声音沙哑。
仪仗缓缓启动。旌旗在前,伞盖在后,銮驾居中,辇车被护在最里面。
从宫门到东门,要走很远的路。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那些旧旗幡上,照在那面黄色的车幔上,照在那个端坐在车里的、瘦小的影子上。
杜让能走在队伍前面,手里捧着那道假诏书。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可他的脚步没有停。
东门,春明门。
城门缓缓打开。
天子的仪仗鱼贯而出,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伞盖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像是送葬的哀乐。
城外的宣武军齐刷刷地看过来。他们看到了天子的旗号,看到了那辆黄色车幔的辇车,看到了捧着诏书走在前面的杜让能。
“大唐皇帝驾到——开关慰问东平王!”
一个太监扯着嗓子喊,声音尖细而绵长,像一根线,从城门一直拉升到云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