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天还没亮透，李晔就醒了。
殿内炭火还在烧着，寒气从殿门的缝隙里渗进来。
他坐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光匍在窗纸上，分不清是晨光还是雪光。
他披了件外袍走到门口，张寺人正带着两个小宦官在扫阶上的积雪，见他出来，慌忙行礼。
“怎么还是阴着。”
李晔抬头望天。
“回官家，后半夜又飘了会儿雪，这会儿刚停。”
张寺人哈着白气回话。
李晔没说话，只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
那云像一床没边没际的旧棉被，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整个长安城显得又低又沉。
都说瑞雪兆丰年，可今年这雪下的实在太久了。
这两日，虽还在年关里，但朝中已经在议论这事了。
腊月前阴云不散还可说是隆冬常景，可自入冬到如今，晴日竟数不满五个。
雪倒不算大，只是断断续续地飘，地皮冻得发硬。
有司的官吏已经悄悄奏了上来：若开了春还是这样，冬麦返青就要误了，关中春耕更无从谈起。
届时粮价一涨，这两年的政绩可就白做了。
这比什么密报都让人揪心。
仗打输了，还能收兵再战；天要是不帮忙，谁也打不过。
李晔转身回殿，问：
“司天台今日可递了条陈？”
张寺人道：
“递了。一大早便送来了，正压在案上最上头。”
李晔走到案前，翻开那份条陈。
司天台监的奏报写得不短，天文气象、阴阳占候，引经据典，但核心意思翻译成人话，只有一句：阴云不散，不合历法，怕有大水，亦或有兵祸。
李晔把条陈放下，他作为一千多年后的穿越者，自是不全信这些。
但这天象终归是个事，压着不行，不压更不行。
恰逢诸镇使节云集，长安城正被满城灯火烘得比往年热，可这头顶上，偏偏沉得能攥出水来。
“李存勖今日可入宫？”
他问。
“回官家，河东世子递了牌子，说愿意觐见。已经安排下了，只等官家传见。”
李晔点了点头，便让人准备早膳。
天要放晴，娘要嫁人，
既然天不晴，只好先见见这个人。
而见什么人，问什么话，他心中已有盘算。
按照惯例，藩镇遣使见驾，本该由中书先拟好仪注，再择吉日。
但李存勖身份不同，他不只是河东的贺使，更是李克用的嫡长子。
李晔便索性免了那套繁文缛节，把人叫到延英殿来了。
延英殿比含元殿小得多，是平日退朝后召对亲近大臣的地方。
殿内没有丹墀，只设一御座，离下面站的人不过十步。
这个距离，最方便试探。
李存勖进殿时，正了正衣冠，下拜如礼。
他今日没穿世子谒见的正式紫色常服，只照例换了一身月白底的湖绸袍，腰围黑色犀带，发束银冠，一副贵胄少年打扮，分寸拿得正好。
太正式了，显得心虚；太随意了，又给人感觉嚣张。
他这身，恰在二者之间。
“臣李存勖，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年。”
少年声音清亮，不抖不虚。
李晔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十岁不到的孩子，眉目俊秀，骨肉匀停，跪姿却比许多老臣还稳。
李晔前世读史时，对这人再熟悉不过，
后唐庄宗，灭后梁、吞前蜀，高光时天下无敌，最后却死于乱军之中。
而今，这个史书里的人物就跪在十步外，还只是李克用的儿子，还未长出属于他自己的獠牙。
“请起。”
李晔说。
李存勖谢恩起身，退到该站的位置，慢慢垂手。
李晔让张寺人看座，又赐了茶，然后故意先把天象的事拿过来问：
“世子自太原一路南来，北边的天也这么阴着么？”
“回陛下，太原及泽潞一路，已两月未得整日晴光。雪也不大，就是云开不了。”
李存勖不着痕迹地便把北地实情递上，末了加了一句，
“臣过黄河时，河冰厚于往年，船家说，春汛若是猛了，怕要动堤。”
李晔点头，装作无意地叹了口气：
“农事都不等人。天时若误了，地头上第一个吃紧的，还是百姓。”
“陛下圣慈。”
李存勖说，接着补了一句，
“河东本多山地，麦田少，就靠些桑麻粟豆。若到开春还不放晴，怕也会伤些元气。”
这几句答得滴水不漏，既无谄媚，也无锋芒。
李晔听着，心里更觉得此子不简单。
寻常少年人见驾，不是吓得不会说话，就是卖弄文章耍小聪明。
他偏不，只把分寸捏在极窄的地方，像走了几十年官场的人。
李晔端起茶，抿了一口，话锋一转：
“你父亲可好？朕听说他这半年总不爱出门。”
李存勖顿了一下，才答：
“回陛下，父王旧伤总犯，时常疼痛。又逢天寒，愈发懒怠。臣临行前，他还要臣代他叩谢陛下对十三哥的封赏。”
“哦？”
李晔眉梢一挑，这个回答倒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河东会在这上面阴阳怪气一番，没想到这少年直接替李克用认了这一笔。
“晋王有心了。”
他道，
‘’“朕与晋王同殿为臣，也做过亲戚，说起来，这大唐的太平天下还要靠他坐镇北边。”
“父王常说，臣家世受国恩，守卫北境是本分。”
李存勖垂首，语气愈发恭顺。
但“本分”二字从他口里出来，总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违和感。
李晔望着他，忽然笑了：
“朕也听人讲，说你在太原时极聪敏，六岁便能读兵书。河东上下，都唤你一句神童。”
李存勖抬起头，与李晔目光轻轻一触，随即又低下去：
“不过是臣的寻常课业，当不得陛下赞誉。”
“那朕问你，你在长安住了这几日，观我朝政，觉得如何？”李晔问。
这话一出，殿内的人齐齐一静。
张寺人和侍立的中官们都把呼吸放轻了。
李存勖没急着开口，他像是早有准备，又像是被问动了心思，显出几瞬沉吟。
然后他抬起头，不再躲李晔的眼睛。
“回陛下，臣年幼，本不该妄议。但陛下有问，臣不敢不答。臣观长安气象，只想到八个字。”
“说。”
“令出有司，财聚于上。”
这八个字落下来，殿中更静了。
“说的倒是不错，不愧是有神童之称。”
李晔点了点头，眼神中多了些忌惮，
十岁的儿童，在前世不过是二三年级的小孩，李晔那时候还只会活泥巴，李存勖却已经能总结出这样的话了。
“那卿认为，朕若是想振兴大唐，还该做些什么？”
李晔把故意这句话抛了出来，其实就是想给李存勖挖个坑。
毕竟对立阵营里有个这样的神童，实在让他忌惮。
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今朝廷最大的问题就是河东尾大不掉。
诸藩军权在握，朝廷只要想削藩，重新变回大一统的集权国家，就绕不过河东。
与这个相比，其他一切似乎都不在话下。
“臣以为，眼下最关键的事还是开春的农事，毕竟天象如此，是否要提防不祥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