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孝走出殿门后,李晔在御座上坐了许久。
他先把手边那封司天台递上来的条陈重新压回了案角,又让人把前几日积下来的西北塘报都搬到案上来。
张寺人带着几个小内侍轻手轻脚地在殿里进出,不敢多话。李晔就着一盏铜灯,一封一封地看。
有几份是从凤翔来的,那里作为如今西北的桥头堡,承担着监视朱温的作用,
那边传来说朱温在秦州城外又起了两处新屯,似是打定主意要据城过冬;
有几份从泾原来,说陇右流民甚众,朱温如今连其中老弱也不放过,强征入伍,日夜操练,摆出决死之态。
等他把最后一封塘报合上,天已经暗下来了。
“去请杜相公、刘尚书、孙侍郎来清思殿。”
李晔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哦,郑尚书跟他的二公子也别忘了叫来。”
张寺人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入夜之后,外头又飘起了雪。
很小,像细盐一样,被风卷着在殿阶上来回扫。
清思殿内炭火烧得足,李晔虽然日常比较节俭,但作为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现代人,在这方面的钱,他实在节省不下来。
现在的他换了身厚实的赭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把弄着御笔。
等人都到了,他也没让落座,只招手让众人围到舆图前面来。
杜让能领头进来,后面跟着刘崇望、孙揆,然后是郑延昌、郑嗣明父子。
郑延昌显然对此次军议早有准备,神色沉稳,不骄不躁。
郑嗣明跟在父亲身后,倒是有些紧张,今天的这个会议级别对他而言显然是有些高攀了,他今天来,就是秉持着学习的心态,自己寻了个角落站住了。
李晔没有多余寒暄,把手中御笔轻轻搁下,起身走到舆图前。
那舆图比寻常军中所用的更精细,是兵部去岁秋后新制的,陇右一路的山川、屯城、官道,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从凤翔向上划到秦州,又沿着渭水往西一段段点过去,直到最后停在一片被朱笔圈出来的小城上。
“今日只议一件事,那便是陇右的朱温。”
李晔开口,殿内的空气瞬间紧了几分。
“朕想了许久,这头病虎,不能再留了。”
这话一出,殿中静了一瞬。
但并没有人惊讶。自年前檄文传示天下起,朝中武将和实权文臣都清楚,天子迟早要对陇右用兵。
今日召他们来,估计就是来商量怎么打的。
果然,李晔继续说:
“朝廷如今有名义,有兵力,也有地利。
三个条件凑齐了,再等下去,反倒让朱温缓过气。”
他顿了顿,看向杜让能,
“杜卿,你素来最慎,先说说,这话有没有错处。”
杜让能捋了捋须,缓缓道:
“臣不反对用兵。陛下说得对,此时不除,后必为大患。朱温所据之地,西控河湟,南接蜀陇,北当羌戎,若再让他把西边诸羌拢住,练出一支骑军来,数年之后,就再难制了。、
臣所以赞同打,是因为近一个月内,河东世子李存勖又在长安,晋王短时间内不会轻动。这是动手的绝佳时机。”
“正是此理。”
刘崇望接话,往前站了一步,拱手道,
“陛下,河东是最大的变数。可如今世子亲在长安,便是晋王心里再不快,也不至于即刻与朝廷翻脸。他不动,咱们就能动。
此间若一举拿下朱温,西北便定;西北一定,咱们的后方便彻底稳住了,就连军马之类的,都予取予求了。”
郑延昌点头道:
“刘尚书说得透彻。臣在度支上盘算过,朝廷如今虽不富裕,但可勉力支撑此役。只是打仗终究不是小数目。
臣之前便与户部会算,若发动两万正军、一万民夫,加上各镇助兵,当不低于四万人在册。如此规模,两个月的粮草、草料、军械、犒赏,至少在四十万贯上下。这还得是精打细算。”
李晔问:
“库里现在能拿出多少?”
郑延昌如实道:
“能拿出的现钱与粮帛折合,约摸三十万贯左右。还剩的十万,需靠各镇助军。”
李晔皱起了眉头,他虽不怎么懂军事,但也知道朱温虽是病虎,依旧有着利爪,两万恐怕不够。
可这如今,连两万军士的粮草都不凑不齐,
“不是,怎么两万军士的粮草都凑不齐了?”
李晔眉头拧得更深,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朕去年不是刚把河中收回来吗?那两池盐、凤翔、山南西道,还有黔南,这几处加起来,一年少说也有一二百万贯的进项。崔家抄了,佛寺也查了,怎么到了用兵的时候,库里只这点家底?”
他问得直,也不怕郑延昌难堪。
殿中几人都听得出,皇帝是真的有些动了气。
郑延昌却并不慌张。
他躬身道:
“陛下容禀。臣说能拿三十万贯,已是将一应能动的都算上了。去岁一年,朝廷确比往年宽裕,河中两池盐、山南西道常赋、凤翔榷税、黔南漕米,合在一处,折钱确有近二百万贯。可这二百万,不是躺在库里不动的。”
他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却没展开,只用手指在舆图边比划:
“其一,去岁用兵虽不多,但山南、河中之战,两处犒赏、抚恤、添置旌旗甲仗,就耗去了三成。东都留守司与西崤关驻军,月月要粮、季季要衣,新编两万人,一年所费折钱便过四十万贯。
其二,佛寺清查虽入充,然所收的银帛大半是寺产,不是现钱。朝廷要支百官俸禄、要修漕、要赈去冬雪灾,已兑换了大半。
其三,黔南虽富有声名,终究初开,一年所余不过几万石。河中、凤翔的官钱,年前为稳各镇,又免不了分润赏赐。如此来算,岁入二百万,真正解入大库的,不足百万。再扣去常例与杂支,能供今日军费的,只有这些。”
“所以朕的朝廷,还是穷。”
李晔语气不重,却透出一股子自嘲。
“臣不敢说穷。”
郑延昌苦笑,
“只是架子大了,摊子也大了。好在朱温这一仗是以近打远,若是再拖几个月,等各地春粮收上来,库里会好许多。可到那时,朱温也彻底歇过劲了。”
刘崇望插话道:
“所以郑尚书的意思是,打得越早,手里的钱反而越值钱。臣亦如此想。现在花出去的每一文,都能在朱温身上讨回来。”
孙揆却不全认同,他拱手道:
“陛下,军兴之费,最难不是在出兵,而是在收势。若一战而克,自然千好万好;若迁延日久,秦州的粮台一断,后续便如无底洞。
臣愿为陛下督粮,却也不敢把话说满。唯有一法可以补银:即将京兆、凤翔、河中三处几个大仓的存粮先充军用,再以新税抵补。京城那头,便得勒一勒腰带。”
李晔听罢,慢慢吐出一口气。他原以为自己这两年把家底攒厚了,如今一听,才知道所谓二百万贯,不过是纸面上的富贵。真要动刀兵,还是捉襟见肘。
“那便勒。”
他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朕不铺张,宫内用度再减三成。助军钱,也从朕的内库里出。诸位,朝廷苦一些不要紧,朱温若再活过这个春天,那才是真苦。”
殿中诸人齐齐一凛,皆道“陛下圣明”。
李晔看了一眼郑嗣明,见他仍站在角落,似是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道:
“嗣明,军需调拨乃是你父亲的差事,不过今日喊你来,自然是有吩咐,过两日去凤翔,便顺道把潼关、西崤关一带几个大库点验一遍。
朝廷各道都在叫苦,你替朕去亲眼看看,究竟是真没粮,还是有人匿粮。”
郑嗣明出列,抱拳道:
“臣领命。”
杜让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低声道:
“嗣明年轻,做事却沉稳地很。让他去西路上看粮,再合适不过。只是西崤关、潼关多旧将盘踞,他一个都虞候去了,怕压不住场面,还是给个便于行事的头衔才好。”
李晔略一思忖:
“就让郑嗣明权知粮料使,单骑便可过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