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嗣明紧赶慢赶,终于是在四月底赶进了长安。
他没有走城门。
进城前一日,他在城外二十里的驿馆与察事监的人接上了头,当夜便由人引着,从延平门外的水门悄悄进了城。
不是他多疑,是他身上带的东西实在太过重要。
那些从西崤关带出的账册、信稿,每一页都沾着东都的血,也沾着他的命。
次日天明,李晔在清思殿见了他。
郑嗣明进殿时,一身风尘还没洗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憔悴到几乎要让李晔认不出。
他跪下行礼,把怀里的包裹一层层解开,账册、书函、抄录的领粮簿,整整齐齐码在案前。
“陛下,臣在西崤关查了月余,能带的都带来了。
李顺节贪墨军资,私通外镇,铁证如山。西崤关的粮,明面上按册发放,实则十成里有三成,经假账流出,去向不明。臣截下的几封信稿,落款虽非李顺节亲笔,但所用印信,都是东都留司的。”
李晔没有急着翻看。
他先让人给郑嗣明端了盏茶,又赐了座,才拿起最上面那本账册,一页页翻过去。
翻得很慢,眉头却越锁越紧。
“西崤关的事,察事监早有密报。朕原以为,他不过是吃些空饷,养几个私兵。没想到,他贪下那些军饷,竟是为了私结藩镇!”
“陛下,西崤关不容有失啊。”
郑嗣明急切道。
李晔抬眼看他。
“东都是大唐出关的桥头堡,西崤关就是连接东西的咽喉。河东之役,粮草皆由此过。此关若是有个闪失,前线大军立时便成了孤军。”
郑嗣明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臣说句僭越的话。李顺节今日能贪军资,明日就敢开关献粮。此人,已经不可信了。”
李晔叹了口气,但还是没有急着回答,只是默默站起身。
他心里自然清楚得很,郑嗣明说得都对。
可有些事,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这几年,他越来越觉得,一个国家的局势,绝不是靠一个皇帝就能强行扭转的。
他一个人再能耐,也就两只手,一双眼。
天下的州县,天下的军队,天下的粮草,哪一样不是要靠底下的臣子去做?
他李晔能做的,就是尽力挑选那些有能力、又还算忠心的臣子,把他们放到对的位置上。
东都的位置,他一开始就知道有多重。
之所以派李顺节去,说白了,是那时候实在没人了。
朱温刚退,东都新附,满朝上下,能镇住场子的武将,除了李顺节,他挑不出第二个。
如今不同了。如今他手里有人。
真把李顺节撤了,李存孝、崔弘简、王诚武,哪个顶不上来?
即便是王诚武那个毛头小子,真让他坐镇东都,虽然未必比李顺节干得好,可至少不至于崩盘。
可偏偏,现实没那么简单,他如今绝不能动李顺节。
李晔在案前站定,手无意间便背到身后。
李顺节如今什么位置?
东都留守,手底下总计近三万将士,卡在天下正中间。
河东正在用兵,粮道穿他而过。
这个人要是现在反了,跟李存信东西一呼应,朝廷就两头受敌。
河东难下不说,连长安的东大门都得让人堵上。
他赌不起。
“李顺节的事,朕心里有数。但现在,还不是办他的时候。他这个人,朕太清楚了。当初在杨复恭手下,说反就反,一丝情面都不留。如今他握着东都,握着粮道,朝廷若是逼他,他眨眼就能再反一次。”
郑嗣明闻言,有些不甘:
“陛下,难道就任他继续坐大?”
“谁说任他坐大了?”
李晔看他一眼,语气恢复平静,
“朕说的是不逼他李顺节。但西崤关,朕还是要先拿回来。先把那个西崤关的守将陈守约抓回来,这事要快。
反正你查出的账本问题出资西崤关,朕只抓陈守约既是给了李顺节台阶,又是给了机会,李顺节必然不敢在这个时候跟朕计较西崤关的。”
想到这里,他当即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两道手令。
头一道,是给赵成的:
“着察事监会同金吾卫,即日西行,接管西崤关防务。守将陈守约贪墨军资,罪证确凿,就地拿下押送京师。所部将士除首恶外,一概不问。”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关内账册、书信、往来文书全部封存,一页不许外流。”
第二道,是关于会审的:
“陈守约案,交御史中丞、大理卿、刑部侍郎三司会审。所涉东都留司事务,务必问细,但不得牵连过广。”
郑嗣明在旁听着,已经明白了。
天子这是要把陈守约案,办成一件“只办首恶、不涉上峰”的案子。
西崤关拿下,陈守约抓了,至于李顺节那边,他一根手指头都不准备碰。
“那李顺节呢?”
他问。
李晔放下笔,想了想,道:
“给他加官。加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进爵颍川郡公,食邑一千户,赐上柱国。再赏他一批金银,说他护送世子、转运粮草有功。先把这人安稳住,把河东彻底给朕打垮了再说!”
郑嗣明听着,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
他虽年轻,也听得出这加官进爵里的门道。
检校司徒、同平章事,这一串名头听着吓人,可都是虚衔,想靠这个多调一兵一卒都是白日做梦。
天子这是用一顶空帽子,把李顺节的嘴先堵上。
“陛下,若李顺节不领情呢?”他问。
“他会领情的,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怕的,就是朝廷不给台阶。如今朕给他台阶了,他就得顺坡下。至于西崤关,他即便想要,也不敢开口。陈守约的案子还在三司挂着,他这会儿来要西崤关,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么?”
郑嗣明终于不再说话。他望着案上那堆账册,又望着天子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趟九死一生的西崤关之行,到底没有白跑。
李晔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你做得很好。回去歇几日,朕还有用你的地方。”
郑嗣明行礼,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李晔独自站在案前,把玩着那两道手令。
他知道,陈守约也绝不是蠢蛋,他的奏疏,这时候恐怕也已经上路了。
那个西崤关的守将,走投无路之下,大概会像条疯狗一样,把李顺节咬得体无完肤。
不过,现在他要做的是控制住这条疯狗,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放出来,一击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