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旧街在城东的最边上,再往外走一里就是农田。
林昭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来过这儿。不是没机会,是没人会来——老街早就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栋老房子像是被人忘了,夹在新修的马路和高层小区中间,破得格格不入。
谢无咎的工作室在17号。
一栋三层的老洋房,民国留下来的那种,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门口有两级石阶,台阶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掉漆的木门,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门她好像见过。
不是真的见过。是梦里见过。或者,照片里。
谢无咎掏出钥匙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响。
“进来。”
林昭跟着他跨过门槛。
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大。一楼是打通的空间,很高,天花板上有残留的石膏线,水晶吊灯早就不亮了,落满灰。靠墙是一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老书和线装本。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张风水罗盘,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只有巴掌大,铜锈斑斑。
正中间是一张老式书桌,桌面斑驳,堆着宣纸、毛笔、朱砂、铜钱,还有一些林昭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檀香和墨汁的味道。
林昭的目光扫过书架,扫过书桌,最后停在墙上。
那面墙上挂着十几张黑白照片。
她走过去。
照片都是老照片,民国那种,边角发黄,有些还裂了口子。有单人照,有合照,有街景,有庙宇。最中间那张最大,是十几个人站在一座老图书馆前面,男女都有,穿着长衫和旗袍,表情都很严肃。
林昭的目光落在最左边那个人身上。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齐耳短发,穿一件素色旗袍,瘦瘦的,眉眼清秀。
那眉眼,和她一模一样。
林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往照片下面看,那里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
“林蕴之,1937年摄于青云图书馆。”
林蕴之。
林昭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三遍。
谢无咎走到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给她。
“你曾祖母。”
林昭接过杯子,手指有点僵。
“她叫什么?”
“林蕴之。蕴藏的蕴,之乎者也的之。”
林昭盯着那张脸看。那眉眼,那嘴角的弧度,那站姿——太像了。像到她觉得自己不是在看着一张七十多年前的照片,是在看镜子。
“她是……”林昭的声音有点干,“第一代?”
“嗯。”
谢无咎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靠在书桌边上。
“林家的第一代守夜人。”
林昭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怀念,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守夜人到底是什么?”林昭问。
谢无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三句话:
“地脉是山河的记忆网络。坏账是没人愿意记住的创伤。你妈和你,都是被地脉选中替它‘喊痛’的人。”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难懂。
林昭皱着眉,把这三句话嚼了半天,终于嚼出一点味道。
“你是说……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像网络一样,记着所有事?”
“嗯。”
“那些事里,有特别痛的,没人愿意记的,就成了坏账?”
“嗯。”
“我妈和我……”林昭顿了顿,“是被选中的,替它喊痛的?”
“嗯。”
谢无咎放下杯子,看着她。
“你妈当年第一次平账,比你还小两岁。”
林昭愣了一下。
二十二岁。
她妈二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
“她……”林昭的声音有点涩,“她疯了,就是因为这个?”
“是。”
谢无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平账的代价,是用自己的记忆去换。每一次平账,你都会忘掉一些东西。你妈忘得太多,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林昭垂下眼睛。
她想起病房里那个女人空洞的眼神。想起她有时候会突然抓住自己的手,叫“阿姨”。想起她发病的时候在地上打滚,喊着什么“别过来”“我不是故意的”。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
“你还要继续吗?”
谢无咎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昭抬起头。
他看着她。那种目光——不是期待,不是劝阻,就是单纯的、认真的看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林昭没说话。
她转过头,继续看墙上的照片。
第二张,是那个叫林蕴之的女人和另一个男人的合照。男人穿着一件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文质彬彬的。背后是同一座图书馆。
第三张,是林蕴之抱着一个婴儿。
第四张,是林蕴之老了之后,头发花白,坐在一张藤椅上,眼睛还是那么亮。
第五张——
林昭停住了。
是一张黑白合照,和刚才那张十几人的差不多,但人不太一样。最左边是年轻的林蕴之,右边站着几个她不认识的人。但她的目光落在最右边那个人身上。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瘦削,眉眼很深,穿着对襟褂子,站得笔直。
那张脸——
林昭看了看照片,又转头看了看谢无咎。
再转回去看照片。
再转回来看谢无咎。
“这个人……”她指着照片上的年轻男人,“和你长得好像。”
谢无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张照片。
他的表情没变,但林昭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师父。”
林昭愣了愣。
“你师父?那他现在——”
“死了。”谢无咎的语气很平,“二十年前,在我面前死的。”
林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无咎转身,把杯子放回桌上,背对着她。
“你今天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含口钱你先拿着,但别碰,放在枕头底下就行。”
他顿了顿。
“你妈当年也住过这儿。二楼靠窗那间。”
林昭看着他背影片刻,然后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二楼有三间房,靠窗那间门开着。
她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单是新的,叠得很整齐。书桌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
林昭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是老街的屋顶,灰瓦一片一片,长着几簇野草。更远的地方是新修的高层小区,灯火通明。
她低头。
窗台上刻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钥匙或者指甲刻的:
“林素心,1985年于此。”
林昭伸出手,指尖抚过那些刻痕。
1985年。
她妈二十二岁,站在这个窗口,和她现在一样大,看着一样的屋顶,一样的天空。
她妈当时在想什么?害怕吗?犹豫吗?有没有想过放弃?
林昭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妈没有放弃。
直到彻底忘了自己是谁的那一天,她妈还在平账。
林昭在窗边站了很久。
楼下很安静。谢无咎没有上来,也没有叫她。
最后她转身,下楼。
谢无咎还坐在书桌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想好了?”
林昭点点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含口钱,放在桌上。
“我想知道,”她盯着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我妈当年碰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谢无咎看着她。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欣慰,是一种很深的、像是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东西的目光。
“你和她真像。”
他说。
林昭没说话,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和妈真像。
不只是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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