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被雨洗得发亮,青灰色的,一级级往云雾里钻。林昭数到第三十七级时,鞋跟在青苔上滑了一下,谢无咎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隔着层棉布,仍能觉出点微凉的力。
“慢点。”他说。
林昭“嗯”了一声,抬头看。青云观的门就敞在那里,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木色,像块啃了一半的糖。门楣上的“青云观”三个字,笔画被风雨磨得浅了,却透着股不肯塌的硬气。
院里站着个人。
轮椅停在银杏树下,老人穿件灰布褂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空荡荡的左袖,布面随呼吸轻轻动。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粗,指甲剪得短,虎口处有道浅疤,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来了。”老人开口,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却不飘,字字都落在地上。
林昭站定,看他眼睛。瞳仁很深,藏在眼窝里,像两口老井,能照见人影子,却探不到底。她忽然想起母亲手札里的话:“残师的眼,能看透三辈人的债。”
“残师。”谢无咎欠了欠身。
老人没看他,只盯着林昭。看她头发,看她眉眼,看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半晌,才轻轻“呵”了一声。“像,太像了。”他说,“连站着时肩膀微晃的样子,都跟素心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身上,清晰地映出母亲的影子。
“进来吧。”老人转着轮椅往堂屋去,灰布褂子的后襟扫过青砖地,带起点细尘,“茶刚沏上,再凉就没法喝了。”
堂屋暗。
迎面摆着张八仙桌,桌面裂了道缝,用铜片箍着。桌角放个粗瓷壶,壶嘴缺了块,倒茶时,茶水顺着豁口往下滴,在桌面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老人指了指桌旁的条凳。“坐。”
林昭坐下时,凳面硌得腿生疼。谢无咎挨着她站着,背影直挺挺的,像根没上漆的木柱。
“你妈叫林素心。”老人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没喝,就那么捏着,指腹在碗沿磨来磨去,“她当年也这样——被灵异找上门,然后一头扎进来,拔都拔不出。”
林昭攥紧了衣角。“然后疯了。”她接话,声音有点干。
老人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你觉得她是疯了?”
“医院诊断……”
“诊断能断生死,断不了心窍。”老人打断她,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放,茶水溅出来,“素心那不是疯,是装的。”
林昭猛地抬头。
“她怀你七个月时,追阴商会追到了秦岭。”老人的声音沉下去,带着点涩,“被他们下了咒,说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娃,一辈子活在糊涂里。”他顿了顿,右手在桌布上攥成拳,“她回来就变了,眼神空了,话也少了,见了谁都躲。所有人都说她疯了,只有我知道,她是怕——怕那咒落在你身上。”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堂屋的幡旗晃了晃。林昭的耳朵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母亲的疯,不是平账累的,是为了护她?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躲闪的脚步,原来都是装的?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让你跟着担惊受怕?”老人哼了一声,“素心那人,看着软,心硬得像块石头。她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他看向谢无咎,“包括当年,非要收你当半个徒弟。”
谢无咎的喉结动了动。“师娘教我的,比师父还多。”
“她是想给你留条后路。”老人说,“知道你师父那性子,迟早要栽。”
林昭没听懂他们的话,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她想起母亲照片背面的字,想起她偶尔清醒时,抓着她的手一遍遍说“昭昭,别怕”,原来那些不是胡话,是藏了十八年的疼。
“她接手了一个案子,放不下。”老人忽然转了话头,目光望向窗外的云雾,“那个案子里,有三百个亡灵。”
林昭的心一紧。三百个?和谢无咎之前探测到的工地怨气,对上了。
“什么案子?”
老人摇头。“现在不能说。”他看着林昭,眼神里有东西在动,“你得先想清楚,要不要走这条路。素心走得苦,你未必能扛住。”
“我已经开始了。”林昭说,“周秀娘的案子,我平了。”
“那是小打小闹。”老人摆手,袖口扫过茶碗,带起的风让水面晃了晃,“阴婚案的账,是明面上的。三百亡灵的账,藏在地脉深处,连骨头渣子都烂成泥了,要一点点抠出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素心当年,就是抠得太狠,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林昭的指尖发凉。她想起平账后失去的记忆,想起谢无咎说的“记忆置换”,忽然有点怕。如果母亲的“疯”是装的,那她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
“她为什么不停止?”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堂屋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指着堂屋角落里的一个木架。架子上摆着个牌位,蒙着层灰,看不清名字。
“那是你曾祖母的牌位。”老人说,“林家第一代守夜人,死在1943年的冬天,怀里还揣着没平完的账册。”
林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牌位在阴影里,像个沉默的影子。
“守夜人这行当,一旦沾了,就不是想停就能停的。”老人的声音里带了点疲惫,“地脉认人。它选中了你妈,现在又选中了你,是命,也是债。”
谢无咎忽然开口:“残师,她还小。”
老人看了他一眼。“不小了。素心像她这么大时,已经一个人平了五个案子。”他转回头,对林昭说,“你要是想走,现在就可以下山。我让人给你备车,就当没来过。”
林昭没说话。她想起便利店电脑屏幕上的红盖头,想起周秀娘消散时的光点,想起母亲照片里那双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睛。如果转身走了,那些被遗忘的名字,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又该找谁去听?
“我不走。”她抬起头,迎上老人的目光,“我妈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老人的眼亮了一下,向老井里投进了颗石子。他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这次喝了一大口,喉结动得很明显。
“好。”他放下碗,碗底和桌面碰撞,发出“当”的一声,“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明天起,我教你‘听地’。”
“听地?”
“地脉有气,像人喘气。”老人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对着地面,“三百亡灵的怨气聚在一处,地气会发沉,发滞,摸上去像块冰。你得学会听这口气,才能找到账根。”他看了看谢无咎,“你也留下,当年你师父没教你的,我一并补了。”
谢无咎欠身:“谢残师。”
日头爬到头顶时,老人让人收拾了两间厢房。林昭的那间靠窗,窗台上摆着盆仙人掌,刺绿油油的,开着朵小黄花。
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银杏叶。叶隙里漏下的光,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母亲当年哄她睡觉时,手里摇的拨浪鼓。
门被敲了两下。谢无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布包。“残师让给你的。”
林昭打开,里面是件灰布褂子,和老人穿的那件很像,只是袖口没挽,也没有空荡荡的左袖。“这是……”
“你曾祖母的。”谢无咎说,“残师说,穿上它,地脉会更认你。”
林昭拿起褂子,布料磨得很软,领口处有个小小的补丁,针脚细密,像母亲的手艺。她忽然想起母亲偶尔会对着一件旧衣服发呆,原来那不是普通的衣服。
“谢无咎。”她抬头,“你说,我妈当年,是不是也穿过这样的褂子?”
谢无咎看着她,没说话。但他的眼神软了,像被太阳晒化的冰。过了会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风从窗口吹进来,掀起褂子的衣角,带着股淡淡的草木香。林昭把袍子抱在怀里,忽然觉得,这青云观的云,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