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纺织厂回来之后,林昭病了两天。
不是重伤,就是累——连续三次进债境,被二十三份怨气反复冲击,身体撑不住了。苏文心强行把她按在基地休息,不准出门。
谢无咎这两天一直待在基地,没回自己工作室。白天在楼下整理罗盘和古籍,晚上就睡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林昭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蜷在沙发上,大衣当被子,睡得很沉。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没叫他,轻手轻脚倒了水回屋。
第三天下午,林昭烧退了,下楼想找点吃的。谢无咎不在客厅,罗盘和古籍还摊在桌上。
厨房里有动静。
她走过去,看见谢无咎站在灶台前,对着一个锅发呆。锅里是粥,已经煮稠了,再煮就要糊。
“糊了。”林昭说。
谢无咎回过神,关火,把锅端下来。
林昭看了一眼那锅粥——米是米,水是水,没放盐也没放任何配料,就是一锅白粥煮过了头,变成半固体。
“你做的?”她问。
谢无咎“嗯”了一声,把碗推给她。
林昭尝了一口。没味道。不是淡,是纯粹的没味道——像在嚼煮过的米和水,没有任何味觉信息。
她抬头看他。
谢无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无咎。”林昭叫他。
他没反应。
“谢无咎。”
他回头:“嗯?”
“粥没放盐。”
他愣了一下,走过来,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咀嚼,吞咽,然后放下勺子:“确实没放。”
林昭盯着他。
他没看她,把锅端起来往水池走:“我给你重做。”
“不用。”林昭拦住他,“你坐下。”
谢无咎看她一眼,没动。
“坐下。”林昭又说了一遍。
他坐下了。
林昭把那碗没味道的粥放在两人中间,看着他:“你刚才尝不出来,对不对?”
谢无咎沉默。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阵了。”他说得很平静,“最开始是辣和苦分不清,后来酸甜也慢慢没了。现在……”他顿了顿,“什么都尝不出来。”
林昭想起他们一起吃过的那些饭——街边小馆的牛肉面、基地楼下的煎饼、她偶尔做的简单饭菜。他每次都吃,从来没说过。
“为什么不说?”
“说了能怎样?”谢无咎看着她,“又治不好。”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他说得对。说了确实不能怎样。她连自己的记忆都保不住,拿什么去帮别人留住味觉?
沉默在厨房里蔓延。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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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是谢无咎不认识的——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基地门口,看见谢无咎,微微躬身。
“谢师兄,师叔让我来给您送个信。”
谢无咎脸色微变:“谁让你这么叫的?”
“师叔说,您虽然离了山门,但师兄弟的情分还在。”灰衣人把食盒递过来,“师叔亲手做的素斋,您以前最爱吃的几样。师叔说,您尝一口就知道,他的手艺还跟当年一样。”
谢无咎没接。
林昭从后面走过来:“什么事?”
灰衣人看她一眼,眼神在林昭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依旧对着谢无咎说话:“师叔说,当年的事他也有不对。如果您愿意回去,他可以亲自去跟掌门说情,恢复您的名籍。还有——”他顿了顿,“师叔知道您这几年亏了身子,他手里有方子,能帮您恢复。”
恢复什么,他没明说,但所有人都听得懂。
恢复味觉。
谢无咎沉默了很久。
久到灰衣人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食盒拿走。我不回去。”
灰衣人没动:“师叔说,他不急。您慢慢想。想好了,随时来找他。”
他把食盒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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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谢无咎一直待在院子里。
林昭在楼上看他——他一个人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那个食盒,没打开,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她下楼,走到他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月光照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成一片。
很久,谢无咎开口:“我十四岁被师父捡回去,跟着他学了十年风水。那十年里,师叔对我最好。师父严,动不动就罚跪;师叔从来不罚我,还偷偷给我带吃的。”
他看着那个食盒:“他知道我爱吃什么。每一道都记得。”
林昭没说话。
“后来师父死了,死在我面前。”谢无咎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师叔说是我害死的。他说如果我不接那个案子,师父就不会出事。他说得对。”
林昭转头看他。
谢无咎没看她,盯着月光下的地面:“我离开山门那天,师叔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从今往后,谢无咎不再是本门弟子。谁再叫他一声师弟,就是跟他过不去。”
“十年。”他说,“整整十年,没人叫过我师弟。”
林昭想起白天那个灰衣人叫的那声“谢师兄”。
“现在他派人来,叫你回去。”她轻声说,“你信吗?”
谢无咎没回答。
很久,他问林昭:“如果我有机会变回正常人,你希望我去吗?”
林昭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但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茫然——不是迷茫,是茫然。像一个走了太久夜路的人,忽然看见前面有灯光,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她想了想,开口:“我希望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不是因为我。”
谢无咎转头看她。
林昭迎着他的目光:“你帮我够多了。如果帮你的代价是让你做不想做的事,那我不帮。”
谢无咎沉默。
“但你问我希不希望。”林昭说,“那我告诉你——我希望你尝得出味道。我希望你吃我做的饭时,能告诉我咸了还是淡了。我希望有一天我们坐在一起吃饭,你能说‘这个好吃’,或者‘这个不好吃’。”
她顿了顿:“但我更希望那是你自己选的。不是被我选的。”
谢无咎看着她,眼神里那点茫然慢慢褪下去,换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两只手在月光下握着。
那个食盒还放在石桌上,没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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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谢无咎出门了。
林昭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苏文心走过来,也往外看:“他去哪儿?”
林昭:“不知道。”
“你不问问?”
“不问。”
苏文心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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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回来的时候,是下午。
林昭在二楼整理母亲的手札,听见楼下门响,没下去。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上楼,停在她门口。
她抬头。
谢无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食盒——还是没打开。
“我去了。”他说。
林昭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师叔住的地方没变,还是那个小院。”谢无咎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给我泡了茶,说了很多话。说他这些年怎么过的,说当年的事他想通了,不怪我。说只要我回去,他可以帮我调理身子,味觉能恢复。”
林昭:“然后呢?”
谢无咎看着她:“然后我问他,当年师父到底怎么死的。”
林昭心头一跳。
谢无咎的声音很平静:“他脸色变了。三秒钟,就变了。然后说,过去的事不提了,往前看。”
“你没信?”
“我没信。”谢无咎把食盒放在桌上,“我问他,那个案子,到底是谁接的。他说是我接的。我说不对,我记得是师父接的,我只是跟着去。他说我记错了。”
他看着那个食盒:“我没记错。”
林昭沉默。
谢无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味觉可以不要。但自己是谁这件事,不能错。”
林昭看着他背影,眼眶忽然有点热。
“所以你不回去?”
谢无咎转身看她:“不回去。”
“为什么?”
他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因为你在这里。”
林昭愣住了。
谢无咎没等她反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对了,那个食盒你处理一下。我猜里面不是什么素斋。”
他下楼了。
林昭看着桌上的食盒,伸手打开——
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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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昭下楼,看见谢无咎在厨房里。
灶台上放着两个碗,碗里是面。谢无咎正在往碗里撒葱花,动作很认真。
林昭走过去,看了一眼:“你做的?”
谢无咎“嗯”了一声。
“能吃吗?”
谢无咎看她一眼:“不能吃也得吃。”
林昭笑了,端起一碗,尝了一口。
咸的。刚刚好。
她抬头看他。
谢无咎也在吃,咀嚼,吞咽,然后放下筷子:“还是尝不出来。”
林昭看着他那碗面,又看看自己这碗。
“那我告诉你。”她说,“咸了。下次少放点盐。”
谢无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最后他说:“好。”
窗外,天黑了。今晚十点,纺织厂的灯会再亮起来。但此刻,厨房里只有两碗面和两个人。
林昭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
她想,这大概就是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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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
吃完饭,林昭上楼继续整理手札。
翻到某一页时,她停住了。
那是母亲记录的一个案子,案发地点在——裕华纺织厂。
日期是1995年。
二十年前,母亲也去过那里。
手札上只有一句话:
“裕华纺织厂,二十三人,循环死局。今日未能进入债境,明日再试。”
明日再试。
林昭盯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妈,我也去了。我也没进去。但我还会再去。
她翻开下一页,想看看母亲后来有没有成功——
空白。
后面全是空白。
林昭愣在那里,手按在空白的纸页上,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