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来的是陈阿姨。
那天下午林昭正在二楼整理手札,听见楼下有人敲门。开门声,说话声,然后苏文心上楼来,表情有点怪。
“有个阿姨找你。”她说,“殡仪馆的。”
林昭下楼。
客厅里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她看见林昭,上下打量了一眼,开口:
“你就是林昭?”
林昭点头。
女人把布袋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遗像,黑白的那种,大小不一,有些已经发黄。
“我叫陈桂芳,在殡仪馆干了二十三年。”她说,“这些是我送走的人。”
林昭看着那些照片,没说话。
陈桂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份手写的名单。
“这是这些年,我听见‘说话’的人。”她指着名单上的名字,“不是家属说的,是那些……人自己说的。有的说冷,有的说饿,有的说还有话没跟家里人说。我都记下来了。”
苏文心凑过来看,名单上有三十几个名字,每个后面都注着日期和“遗言”。
陈桂芳看着林昭:“我听说了你的事。纺织厂那边,二十三个人,我认得王桂芳。她跟我说,是你帮她工友传的话。”
林昭点头。
陈桂芳把那些照片一张张收起来,装回布袋里,然后把布袋往林昭面前一推。
“这些是我送走的人里,我觉着还没走的。”她说,“他们不说话,但我知道他们在。你帮看看,能不能让他们说话。”
林昭低头看着那个布袋。
最上面那张照片,是个老人,七八十岁,穿着寿衣,闭着眼,但嘴角好像有一点笑。
她抬头看陈桂芳:“你为什么要帮他们?”
陈桂芳愣了一下,然后说:“我送了他们一程,总得知道他们走到哪儿了。”
林昭看着她,没说话。
陈桂芳也不躲,就那么站着。
很久,林昭伸手,把布袋接过来。
“我试试。”
陈桂芳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
“对了,我那有一本册子,这些年记的。回头给你送来。”
她推门出去了。
苏文心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布袋,问:“这是什么?”
林昭把布袋放在桌上:“二十三个没说完话的人。”
苏文心愣了一下。
林昭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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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来的是吴小哥。
三天后的傍晚,林昭在院子里晒手札——这几天连着阴雨,好不容易出了太阳,她把那些老本子搬出来透气。
一个年轻人站在院门口,往里看。
二十七八岁,瘦,戴眼镜,背着一个电脑包。站了好一会儿,没进来。
林昭抬头看他:“找谁?”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找……林昭?”
林昭点头。
年轻人走进来,站在她面前,不知道手往哪儿放,最后揣进裤兜里。
“我叫吴畏。”他说,“程序员。”
林昭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吴畏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从电脑包里掏出一个本子。不是电脑,是本子,硬壳的,翻开,里面全是手写的记录。
“我有个毛病。”他说,“从小就有。能看见……东西。不是一直看见,就是有时候,忽然看见。我妈带我看过医生,医生说没事,就是想象力丰富。”
他指着本子上的一页:“但我知道不是想象。这是去年三月,我在公司加班,凌晨三点,看见茶水间站着一个女的。她穿着睡衣,头发湿的,一直盯着饮水机看。我吓得跑了。第二天早上,听说对面楼有个女的,凌晨三点跳楼死了。”
林昭接过本子,翻了几页。
每一页都记着时间、地点、看见什么、后来发生了什么。有的打了勾,有的没打。
吴畏在旁边说:“打勾的是我后来查到的,确实有人死了。没打勾的是没查到,或者……”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林昭合上本子,还给他。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吴畏接过本子,低头看着封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这些年一直躲。换工作,换城市,但躲不掉。该看见的还是看见。我想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是不是我欠他们什么。”
林昭看着他。
他也抬头看林昭。
林昭问:“你今天怎么找到这儿的?”
吴畏说:“纺织厂那个案子,新闻里没报,但网上有人在说。说有个女的,能帮死人传话。我找了两个月,才找到这儿。”
林昭没说话。
吴畏站在院子里,等着。
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电脑包上,落在他那双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手上。
林昭开口:“你明天再来一趟。”
吴畏愣了一下:“来干嘛?”
林昭指了指他手里的本子:“把那些没打勾的带来。我看看。”
吴畏站了两秒,然后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巷子里。
谢无咎从屋里出来,站在林昭旁边,看着那个方向。
“程序员?”他问。
林昭“嗯”了一声。
“能干嘛?”
林昭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记了三年,一天没落。”
谢无咎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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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来的是小雨。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林昭在二楼窗户看见一个女孩站在院门口,没打伞,头发淋湿了,就那么站着。
她下楼,打开门。
女孩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画板,脸冻得有点白。
“你找谁?”林昭问。
女孩看着她,开口:“我认识你。”
林昭愣了一下。
女孩从画板里抽出一张画,递给她。
画上是林昭。侧脸,站在一个老厂房前面,身后是破败的红砖墙,头顶有一扇透光的窗户。
林昭盯着那张画,手顿了一下。
“这是纺织厂。”她说,“你怎么画的?”
女孩说:“我梦见你。”
林昭抬头看她。
女孩站在雨里,头发贴在脸上,眼睛很亮。
“我从小就做梦。”她说,“梦见没见过的地方,没见过的人。醒来就画下来。我妈说我想象力丰富。但那些地方,后来我都在新闻里见过。那些人,后来都……出事了。”
她顿了顿,又说:“梦见你那天,是上个月十三号。第二天,我在新闻上看见纺织厂要拆了。”
林昭看着她。
女孩也不躲。
雨越下越大,她身上快湿透了。
林昭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
女孩走进来,站在门廊下,雨水从她身上滴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林昭从屋里拿了条毛巾,递给她。
女孩接过来,擦脸,擦头发,动作很慢。
苏文心从里屋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林昭说:“她叫小雨。画画的。”
苏文心看看女孩,又看看林昭,没问。
女孩擦完,把毛巾还给林昭,然后从画板里又抽出几张画。
“这是上个月梦见的地方。”她指着第一张,“一个老厂房,有人站在门口。”
第二张:“这是梦见你之后第三天梦见的。一个男的,穿黑衣服,后背有伤。”
林昭接过来看了一眼——谢无咎。
第三张:“这是前天梦见的。一栋老楼,门口站着好多人。”
林昭盯着那张画。
民国风格的老建筑,门口站着十几个人,看不清脸,但能看出男女老少都有。
老图书馆。
她抬头看女孩。
女孩也看着她,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不知道这些梦什么意思。”她说,“但我想知道。”
林昭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住哪儿?”
女孩说:“学校宿舍。”
“多大了?”
“十八。”
林昭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十八岁,一个人,没人陪着。
她开口:“以后周末有空,来这儿。我教你认那些东西。”
女孩愣了一下。
林昭没再说,转身上楼了。
女孩站在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手里还握着那张画。
苏文心走过来,轻声说:“毛巾给我吧,我给你晾上。”
女孩把毛巾递给她,站在那儿没动。
苏文心看着她,又说:“你画的那些,是真的。”
女孩转头看她。
苏文心指了指外面还在下的雨:“进来坐会儿?雨停了再走。”
女孩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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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来的是老周。
那天晚上十点多,一辆出租车停在院门口。
司机下来,五十多岁,国字脸,穿着件旧夹克。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么站着。
程峰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他,问:“找谁?”
老周说:“找林昭。”
程峰看了他一眼,进去叫林昭。
林昭出来,站在门口。
老周转过身,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叫周国强,开了三十年出租。”
林昭等着。
老周继续说:“这三十年,我拉过很多人。有的……不是人。”
林昭没说话。
老周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这座城市。
“这是我画的。”他说,“那些拉过‘不是人’的地方,我都记下来了。”
林昭接过来看。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点,有的地方红点叠在一起,成了一片。
老周指着其中一个点:“这是纺织厂。去年我拉过一个女的,上车说去纺织厂,我问哪个门,她说后门。到了地方,我回头一看,后座没人。”
他又指着另一个点:“这是城隍庙那条街。前年半夜,拉过一个老头,穿长衫,下车的时候跟我说,明天再来。我第二天去,那条街已经拆了。”
林昭看着那张地图,没说话。
老周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他开口:“我这些年一直想,是不是我有什么毛病。后来听说你们这儿,能管这些事。”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会别的,但车还在。你们什么时候用车,说一声。”
林昭抬头看他。
老周没躲她的目光。
很久,林昭点头:“行。”
老周点点头,转身往车走。走到车边,他停了一下,回头:
“对了,那个穿长衫的老头,下车的时候还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懂,后来琢磨了好久。”
林昭看着他。
老周说:“他说,‘香案擦了六十年,没人来上香’。”
林昭愣住了。
老周上车,发动,开走了。
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谢无咎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老庙祝?”他问。
林昭点头。
两人站在路灯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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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来的是一对母女。
第六个来的是个退休教师。
第七个来的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说他奶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有一句话没传出去。
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
那一个月里,老图书馆的门槛被踏破了。
有的来送东西——照片、信件、遗物,说是家里老人留下的,不知道该给谁。
有的来问事——最近总梦见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
有的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然后走。
苏文心拿了个本子,把来的人都记下来。
陈桂芳、吴畏、小雨、老周、李姐、王老师、小赵……
名字越来越多,写满了一页,又一页。
程峰看着那个本子,说:“这都快二十个了。”
苏文心说:“二十二个。”
程峰啧了一声:“什么时候咱们这儿成景点了?”
苏文心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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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那天晚上,林昭把所有人都叫来了。
老图书馆一楼,灯全打开,椅子摆成一圈。
二十二个人坐满了,还有几个站的。
林昭站在中间,看着他们。
陈桂芳坐在第一排,怀里还抱着那个布袋。吴畏坐在角落,手里拿着那个本子。小雨坐在窗边,画板放在膝盖上。老周靠在门口,没进来,但也没走。
还有很多人,林昭叫不上名字。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我叫林昭。我妈叫林素心,我外婆叫林婉贞,我曾祖母叫林玉兰。我们家干这行,四代了。”
安静。
她继续说:“这行没有名字。我妈管它叫‘平账’。把那些没人记得的账,一笔一笔平掉。”
她顿了顿,看着那些人:
“你们今天来,各有各的原因。有的被缠上了,有的看见了不该看见的,有的听见了不该听见的。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你们。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指了指身边的谢无咎、苏文心、程峰:
“他们三个,一开始也跟你们一样。”
没人说话。
林昭继续说:“陈阿姨那二十三个没说完话的人,我帮你看。吴畏那本本子上没打勾的,我帮你查。小雨那些梦见的,我帮你认。老周你那张地图上的红点,我一个一个去。”
她顿了顿,声音还是那么稳:
“但我不保证能成。不保证不付出代价。我每次平账,都会忘掉一些东西。我妈平了二十年,最后把自己忘光了。”
沉默。
陈桂芳抬头看她,眼眶有点红。
吴畏把本子攥紧了。
小雨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林昭看着他们,说:
“你们想好了再来。想不好,现在走也行。”
没人动。
很久,门口的老周开口了:
“我开了三十年出租,拉的死人比活人多。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了。走什么走。”
陈桂芳接了一句:“我那二十三个人,等了二十年了。再等下去,我就去找他们了。”
吴畏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我那个本子,三年了。我不想再躲了。”
小雨没说话,只是把画板抱紧了一点。
林昭站在中间,看着他们。
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那就留下。”
没人鼓掌,没人欢呼。
但二十二个人,没有一个站起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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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林昭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谢无咎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边。
两人站着,没说话。
月亮很圆,照在院里的老槐树上,照在地上。
很久,林昭开口:“二十二个。”
谢无咎“嗯”了一声。
林昭说:“我妈当年,也是这么开始的吧。”
谢无咎没回答。
林昭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但眼神很软。
她忽然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无咎说:“你讲到一半。”
林昭愣了一下:“那你怎么不进来?”
谢无咎看着她,没回答。
林昭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
她转回去,继续看着月亮。
谢无咎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月亮。
很久,林昭忽然说了一句:
“谢无咎。”
“嗯?”
“我妈手札里写过一句话。我前几天才看懂。”
谢无咎看着她。
林昭说:“她说,守夜人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站在前面,后面站着很多人。”
谢无咎没说话。
林昭转头看他,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月光晃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进屋了。
谢无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有一瞬间,想伸出去。
但没伸。
月亮照在他一个人身上,照着空荡荡的院子。
屋里传来说话声,笑声,有人喊“林昭你来看看这个”。
谢无咎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不是笑出声,就是嘴角动了动。
他转身,往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