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谢无咎正站在桂花树旁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正低头看。
林昭走过去。他手里拿着的是那枚玉佩——母亲照片里那枚。他把它系在背包的带子上,系得很紧,打了两个结。
“怕丢。”谢无咎没回头,但知道她站在后面。
林昭看着他系玉佩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系绳子的时候很慢,一下一下的。
系好了,他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东西都是灰蒙蒙的。桂花树的轮廓,灶台的轮廓,他脸的轮廓。
谢无咎说:“吵醒你了?”
林昭摇头。
谢无咎说:“我这就走。”
林昭说:“吃了再走。”
谢无咎想说不用,但林昭已经转身去灶台了。
她蹲下去生火。灶台是母亲以前用的那个,砖砌的,灶膛里还有昨天的灰。她拿火钳拨了拨,塞了把干草,划了根火柴。
火苗跳起来,照亮了她的脸。
谢无咎站在旁边,看着她。
林昭煮了碗面。清汤,没放什么佐料,就是盐和几滴香油。她打了两个荷包蛋,一个盛到他碗里,一个盛到另一个碗里,放在灶台上。
谢无咎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吃。林昭也端着碗,站在他对面吃。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吸面条的声音,和灶膛里火苗噼啪的声音。
吃到一半,林昭停下来,看着他的碗。
“蛋吃了。”她说。
谢无咎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
林昭继续吃。
吃完,谢无咎把碗放进水池里,转身看她。
林昭也放下碗。
谢无咎说:“走了。”
林昭点头。
两个人走到院子门口。
谢无咎站住了,转过身来。天已经亮了一些,东边有光,照在他脸上。
他看着林昭,没说话。然后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凉的。
“十天。”他说。
林昭说:“十天。”
谢无咎转身,走出院子。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大衣下摆在膝盖上轻轻拍着。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停了一秒,然后拐出去,不见了。
林昭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巷子里有人出来了。是隔壁的王婶,拎着菜篮子去赶早市。看见林昭,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起这么早?”
林昭点头。
王婶看了看巷口,又看了看林昭。
“送人啊?”
林昭点头。
王婶没再多问,拎着菜篮子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林昭转身进了院子。
她走到桂花树旁边,站着。天越来越亮了,东边的云染了一层淡红。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动,沙沙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手札还在枕头旁边。她拿起来,翻开。翻到昨天没看完的那一页,坐在床边看。
看了几行,看不进去。
她合上手帕,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手札和谢无咎给的黑本子装进包里,出了门。
到老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门开着。苏文心在里面。
她坐在一楼大厅的长桌上,面前摊着好几张地图,还有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桌上有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一杯凉了的茶。
看见林昭进来,苏文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刚哭过。
“程峰走了。”她说。
林昭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什么时候?”
苏文心看了看手表:“四点多。他说早点走,赶在堵车前出城。”
林昭没说话。
苏文心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地图。泰山那条线被她用红笔标了好几个圈,旁边写着字:高速出口、加油站、住宿点。
“他什么都没带。”苏文心说,“就背了个双肩包,塞了两件衣服。我说那边冷,他说没事。我说你带点吃的,他说路上有服务区。”
她抬起头,看着林昭:“他是不是觉得,带多了东西显得不男人?”
林昭看着苏文心。
苏文心眼眶红着,但没哭。她只是红着眼睛,看着林昭,像在等一个答案。
林昭想了想,说:“他可能只是怕麻烦。带多了东西,路上要照顾的东西就多。他想轻装上阵。”
苏文心愣了一下。
“你倒是了解他。”她说。
林昭没接这句话。
苏文心低下头,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她把面包放下,喝了口凉茶,皱了下眉头。
“凉了。”她说。
林昭站起来,去后面的小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小厨房是老图书馆原来的茶水间,苏文心收拾过,放了个电热水壶,几个杯子。
林昭端着热水回来,放在苏文心面前。
苏文心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
“吴小哥和小雨呢?”林昭问。
苏文心说:“走了。六点多走的。吴小哥骑电动车带小雨去火车站,赶七点半的火车去武汉。”
她顿了顿:“小雨走的时候挺高兴的。说没去过武汉,要吃热干面。”
林昭在她对面坐下。
苏文心捧着水杯,看着杯子里冒起来的热气。
“你说,”她忽然问,“他们路上会不会有事?”
林昭看着她。
苏文心说:“程峰那个人,开车快。我坐过他一次车,在高速上开一百四,我说你慢点,他说没事。你说他一个人开去泰山,会不会——”
“文心。”林昭打断她。
苏文心停下来,看着她。
林昭说:“程峰当了十几年警察。出外勤、追逃犯、跑长途,什么没干过。他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苏文心愣了一下。
“你倒是真了解他。”她说。这次语气不一样了,不是刚才那种试探,是有点别的什么。
林昭没接话。
苏文心低下头,喝了一口热水。
“我就是……”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林昭看着苏文心。她认识苏文心快半年了,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苏文心永远是那个有条有理的人——查资料、整理档案、写报告,什么事都安排得清清楚楚。她不会忘东西,不会迟到,不会在桌上留吃了一半的面包。
但她今天把面包吃了一半就放下了。茶凉了也没去倒。
林昭说:“他会给你打电话的。”
苏文心抬头看她。
“程峰那个人,”林昭说,“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有数。他到了会给你报平安。”
苏文心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
她把水杯放下,拿起桌上的资料,翻了两页。翻到长江线那一页,停下来。
“吴小哥和小雨坐火车去武汉,”她说,“到了以后去龙王庙找石牛。守誓者那边可能会考验他们。”
林昭点头。
苏文心又翻到昆仑线。
“谢无咎那条线最远,”她说,“坐火车到西宁,再转汽车。那边海拔高,不知道他有没有高原反应。”
林昭说:“他以前去过。”
苏文心看她:“你怎么知道?”
林昭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谢无咎那种人,什么地方都去过。他手上那枚玉佩,母亲的照片里也有,说明他跟着师父走过很多地方。
“感觉。”她说。
苏文心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两个人坐在长桌前,一个看资料,一个翻手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些地图和打印纸上。
九点多,陈阿姨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吃早饭了没?”她问。
林昭和苏文心对视一眼。
陈阿姨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小米粥,还热着,冒着白气。旁边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就知道你们没吃。”陈阿姨说,拿出三个碗,一人盛了一碗。
苏文心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小米的香味很浓。她喝了半碗,脸色好了一些。
陈阿姨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喝粥。
“谢无咎走了?”她问。
林昭点头。
“程峰也走了?”她问苏文心。
苏文心点头。
陈阿姨叹了口气。
“都走了。”她说,“就剩咱们几个了。”
她顿了顿,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苏文心。
“那咱们也得干点什么。”她说,“不能光等着。”
林昭抬头看她。
陈阿姨说:“我昨天回去想了想,那三件道具,就算拿回来了,也得有人会用。残师不是说,要磨合吗?”
林昭点头。
陈阿姨说:“那咱们就在这儿磨合。拿什么磨合?得找案子。”
林昭看着陈阿姨。
陈阿姨说:“我这些年做殡仪馆化妆师,手上攒了几个没送走的。都是些小怨灵,不是什么大案子。以前我没办法,只能看着。现在有了印记——”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那枚淡金色的印记在手心里,安安静静的。
“也许能试试。”她说。
林昭看着她。
陈阿姨是殡仪馆的化妆师,今年五十多了。她话不多,做事利落,给母亲化妆那天,手很稳。林昭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帮手,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来。
“你愿意?”林昭问。
陈阿姨看着她:“你妈当年帮过那么多人,我也想像她那样。哪怕帮一个算一个。”
林昭看了她一会儿。
“好。”她说。
苏文心放下碗,拿起桌上的笔。
“什么案子?”她问,“在哪儿?几个人?”
陈阿姨想了想:“第一个,是城东的一个老太太。死了两年了,家里人说老能听见她走路的声音。不是闹,就是走路。从卧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厨房。”
她顿了顿:“我觉得她不是不想走,是有东西没放下。”
林昭听着。
苏文心已经在本子上记了。
“第二个呢?”苏文心问。
陈阿姨说:“先办第一个。办完了再说第二个。”
苏文心抬头看她。
陈阿姨说:“一个一个来。你妈当年不也是这样的吗?”
林昭没说话。
她想起母亲的手札。第一页写的不是什么大案子,是一个老太太的猫。那老太太死了以后,猫一直在她家门口叫。母亲去了,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猫不叫了。
她在手札上写:她只是担心那只猫没人喂。
林昭把手札翻开,找到那一页,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合上手札,站起来。
“去看看。”她说。
三个人出了老图书馆。
陈阿姨骑电动车,林昭坐在后面,苏文心骑自己的车。两辆电动车穿过县城,往城东走。
十月的风,凉的。林昭坐在后座,看着路两边的房子从新变旧,从高变矮。
城东是老城区,巷子窄,房子矮。陈阿姨在一栋老楼前面停下来。
六层,红砖墙,没有电梯。楼道里黑漆漆的,有一股霉味儿。
陈阿姨走在前面,上楼。三楼,左手边那户。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掉了大半。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角翘起来,被风一吹,啪啪响。
陈阿姨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她看见陈阿姨,愣了一下。
“陈阿姨?”
陈阿姨点头:“小周,我带个人来看看。”
年轻女人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苏文心,没问什么,让开了门。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遗像,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笑着。
林昭一进门就感觉到了。
不是冷,是重。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
她低头看手心。印记没亮,但有一点温,像泡在温水里的感觉。
年轻女人站在客厅中间,搓着手。
“我妈走了两年了,”她说,“走的时候我在边上。她闭了眼,我以为就完了。但当天晚上,我就听见她走路的声音。”
她指了指厨房:“从卧室出来,走到客厅,再到厨房。每天都是这个路线。”
林昭说:“每天都听见?”
年轻女人点头:“每天。晚上十点多。走三趟。然后就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习惯的事。但她搓手的动作一直没停。
林昭看了看陈阿姨。陈阿姨点点头。
林昭走到老太太的遗像前,站住。
照片里的老太太笑着,眼睛弯弯的。
林昭站了一会儿,伸出手,碰了碰相框。
凉的。
她闭上眼睛。
不是进债境,只是感受。禅师教她的,先感受,再决定怎么做。
她感觉到的东西很轻。不是怨,不是恨,甚至不是悲伤。是一种……惦记。
像出门的时候反复想“我关煤气了吗”那种惦记。轻轻的,但一直在。
林昭睁开眼。
“你妈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她问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想了想:“她说……厨房窗台上那盆花,别忘了浇水。”
林昭转头看厨房。
厨房不大,窗台上确实有一盆花。已经枯了,干巴巴的枝干,叶子掉光了。花盆里的土干得裂了缝。
“你浇过吗?”林昭问。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
“浇过,”她说,“浇了半年。后来花死了,我就不浇了。”
林昭看着那盆枯花。
她忽然明白了。
老太太不是惦记那盆花。是惦记女儿。她怕女儿不会照顾自己,怕女儿忘了那些小事。她每天走三趟,从卧室到厨房,是想告诉女儿:别忘了。
但女儿只听见了脚步声,没听懂。
林昭走到厨房窗台前,把那盆枯花端下来。花盆很轻,土干透了。她把枯枝拔出来,根已经烂了,黑乎乎的。
“你妈不是想让你一直浇水,”林昭说,“她是怕你忘了。”
年轻女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林昭把花盆放在水池边。
“你记得她就行了。”她说。
年轻女人没说话。
林昭看着她:“你每天做饭的时候,路过窗台,看一眼。想起你妈在这儿浇过花,就行了。”
年轻女人的眼眶红了。
“就这样?”她问。
林昭想了想。
“就这样。”她说。
年轻女人低下头,看着那盆枯花。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年轻女人给陈阿姨打了电话。
走路的声音没了。
陈阿姨接电话的时候,林昭正在老图书馆里翻手札。苏文心在旁边整理资料。
陈阿姨挂了电话,看着林昭。
“没了。”她说,“就说了几句话,就没了。”
她看着林昭,眼神有点复杂。
“我以前总觉得,送亡灵得做法事,得摆坛,得念经。没想到,有时候就是一句话的事。”
林昭低头看着手札。
手札上,母亲写的是:
她只是担心那只猫没人喂。
她把这一页看了两遍,合上手札。
窗外,天黑了。老图书馆的灯亮着,照着三个人。
苏文心忽然说:“程峰到泰山了。”
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
到了。山脚下。明天上山。别担心。
林昭看着那条消息。
苏文心把手机放下,低头继续整理资料。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没了。
陈阿姨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林昭继续翻手札。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下来。
那一页上,母亲写了一句话,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
有时候,亡灵要的不是法事,是一个人听懂它。
林昭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今天那盆枯花。想起老太太笑着的遗像。想起年轻女人说“就这样”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释然。
她拿起谢无咎给的黑本子,翻到第一页,把这行字抄下来。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写完,她合上本子。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谢无咎在火车上。
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田野。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睡觉。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头一点一点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
没有信号。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看窗外。
车窗上映着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很小的笑,嘴角只是动了一下。
他想起早上林昭站在灶台前煮面的样子。火苗照着她的脸,她低着头,很认真。
他想起她说“蛋吃了”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想起她站在院子门口,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样东西。
是那枚素圈戒指。出发前他摘下来了,怕在昆仑弄丢。他把它放在口袋里,贴着手心。
他握着那枚戒指,看着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