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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孕妇的法事·第一次崩溃

林昭到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殡仪馆的人已经下班了,只留了一个看门的老头。老头给了她钥匙,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谢无咎,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快一点。”

冰柜拉开的时候,白色的冷气像雾一样涌出来。孕妇躺在里面,肚子的弧度在白布下面很明显。七个月了,孩子已经有了心跳,有了手指头,有了脚趾头。但现在都没了。

林昭掀开白布,露出孕妇的脸。三十一岁,皮肤很白,嘴唇发紫。她的表情不是安详的,是拧着的——眉头紧锁,嘴角下撇,像是在死的那一刻还在生气,还在不甘心。

她叫周敏。林昭在来的路上记住了这个名字。三十一岁,小学老师,教数学。怀孕七个月,b超显示是个女孩。她已经开始准备婴儿的衣服了,粉色的。程峰在她们家搜证的时候,看到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裙子,他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周敏。”林昭轻声说,“我知道你还在。你不甘心。你不应该甘心。”

冰柜的灯光闪了一下。

林昭从口袋里掏出水精,放在周敏的额头上。水精没有发热,是冷的。比冰柜还冷。林昭的手指碰到它的时候,指尖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

进入。

---

黑暗。

然后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冷,是闷。像被人塞进了一个很小的、没有光的、不透气的盒子里。林昭的胸口发紧,呼吸变得困难。她知道这不是她的感觉,是周敏的感觉。是死的那一刻的感觉。

画面慢慢浮现。

一个客厅。不是周敏的家,是她婆婆家。墙上挂着十字绣,绣着“家和万事兴”。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嘴唇在动,像是在念经。

周敏站在客厅中间,肚子很大,她用手扶着腰。

“妈,赵磊最近不太对劲。”

老太太没抬眼。“哪里不对劲?”

“他老是一个人发呆,叫他也不应。有时候半夜起来,站在阳台上,盯着楼下看。”

“男人嘛,工作压力大。”

“不是的,妈。他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不对,比陌生人还可怕。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老太太终于抬眼了。“你想多了。”

“我没有。他昨天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欠我的’。我问什么意思,他不说了。”

老太太的佛珠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转。“行了行了,夫妻吵架很正常。你别老疑神疑鬼的,对孩子不好。”

周敏站在客厅中间,手扶着肚子。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昭熟悉的东西——是那种“没人信我”的绝望。

画面跳转。

卧室。晚上。赵磊坐在床边,眼睛直直地盯着墙。周敏躺在床上,侧着身,肚子太大,平躺喘不过气。

“赵磊。”

“……”

“赵磊,你跟我说说话。”

“……”

“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赵磊慢慢转过头。他看周敏的眼神,林昭在审讯室见过。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眼神。笃定的,冰冷的。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你上辈子是怎么对我的。”

周敏愣住。“你说什么?”

“你姓周。你上辈子也姓周。你是地主家的女儿。我是你家的长工。你让你爹克扣我的工钱,你让人把我吊起来打,你把我扔到后山沟里,让我活活饿死。”

周敏坐起来了。她的脸是白的。“赵磊,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终于明白了。我这辈子为什么会娶你?因为你欠我的。老天爷让我来找你讨债的。”

“赵磊,我怀了你的孩子。”

“那是你的计谋。你想用孩子绑住我。但我想起来了。我不会再被你骗了。”

周敏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看着这个和她生活了五年的男人,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可怕。陌生人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你。这种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可更改的判决。

“赵磊,你病了。我陪你去医院。”

“我没病。”赵磊站起来。“是你们有病。你们这些有钱人、地主、压迫别人的人——你们才有病。”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大,震得窗户都在抖。

周敏坐在床上,抱着自己的肚子,哭了出来。

画面再次跳转。

厨房。赵磊拿着一把刀。周敏站在角落里,手护着肚子。

“赵磊,放下刀。”

“你怕了?”

“我怕你后悔。”

“我不会后悔。我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走过去。

周敏没有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七个月的肚子,她的身体已经很重了。她只能站在那里,手护着肚子,眼泪流了满脸。

“赵磊,求你了。孩子是无辜的。”

“孩子?”赵磊笑了。“那也是你的孩子。你的种。你欠的债,孩子也要还。”

刀举起来了。

周敏最后说了一句话。林昭听清了。

“我原谅你。”

赵磊愣了一秒。

然后刀落下来了。

---

画面碎了。

林昭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冰柜前面。她的手还放在周敏的额头上,但手指已经冻得发紫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滴在白布上,洇开一小片。

她没动。她跪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你连你爸都救不了,你还能救谁?”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昭猛地回头。

周敏的怨灵站在冰柜旁边。不是那种模糊的、半透明的鬼影——是很清晰的、像真人一样的身影。她穿着那件血染的衣服,肚子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她的脸和遗像上不一样,不是那个拧着眉头的、不甘心的样子。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说什么?”林昭的声音是哑的。

“你连你爸都救不了。”周敏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林昭的胸口上。“你连你爸都救不了,你还来救我?你有什么资格?”

林昭的嘴唇在抖。“我爸……我爸的事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周敏笑了。那个笑容让林昭想起张小梅被画上去的微笑。“你爸死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上学。你在考试。你在想晚上吃什么。你爸倒在路边,心绞痛发作,手里握着给你的信。你在哪儿?”

“别说了。”

“他喊你的名字。喊了好多遍。‘昭昭,昭昭,昭昭’。你听到了吗?你没有。你在忙。你在过你自己的生活。”

“别说了!”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你连自己的父亲都救不了。你妈也救不了。你能救谁?你谁也救不了。”

林昭跪在地上,浑身在抖。她的脑子里全是画面——不是她自己的记忆,是周敏的话在她脑子里生出的画面。一个男人倒在路边,手里握着一封信,嘴里喊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是她的。但她不在那里。她从来不在那里。

“我……”

“你什么?”周敏走近了一步。她的脚没有踩在地上,是悬着的。但她每走一步,地板就发出一声吱呀,像是在哭。“你想说‘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你爸死了。你妈也死了。你以为你替他们平账,他们就能活过来?不能。他们死了。你一个人活着。你只能一个人活着。”

林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动物一样的哭声。她的身体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柜的金属边缘。金属很冷,冷得她的皮肤像被烫伤了一样疼。但她没躲。她需要疼。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你连你爸都救不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去,拔出来,再捅进去。林昭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话。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了。她以为那些怨灵说的话伤不到她了。

但她错了。

因为周敏说的是真的。

她救不了父亲。她甚至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她甚至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了。她连自己的记忆都保不住,她还想去救别人?

她跪在地上,哭到干呕。胃里的酸水翻上来,烧得喉咙像着火了一样。她的手撑在地上,指甲扣进地砖的缝隙里,抠出血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在这个冰冷的、停满死人的房间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

放在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在抖。

林昭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谢无咎蹲在她旁边。他的脸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血丝,看到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很白。

他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不是那种有力的、能撑住一切的手。是抖的。抖得很厉害。

他在怕什么?

林昭后来才知道,谢无咎怕的不是怨灵,不是阴商会,不是死亡。他怕的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怕他只能蹲在旁边,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什么都做不了。

“谢无咎。”林昭的声音是碎的。

“嗯。”

“她说得对。我救不了我爸。”

“……”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

“他死的时候,以为我恨他。”

谢无咎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到了她后脑勺。他把她按进自己怀里。动作很笨拙,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正常。

“你不是救世主。”谢无咎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你不需要救所有人。你只需要做你能做的。”

“我能做什么?”

“你能让周敏走。你能让张小梅走。你能让你父亲知道——你不恨他。”

林昭把脸埋在谢无咎的胸口。他的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可能是玉魄的味道,可能是他身体里在腐烂的味道。她不介意。她只是需要一个能靠着的东西。一个不会推开她的东西。

周敏的怨灵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讽刺的、冰冷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羡慕,又像是释然。

“你有人抱着。”周敏说。“我死的时候,没人抱着我。”

林昭从谢无咎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嗓子还是哑的,但她没有再哭。

“周敏。”她说,“你不是一个人死的。我在这里。”

“你来晚了。”

“我知道。但我来了。”

周敏的怨灵安静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的伤口。那个伤口在慢慢变淡,像墨水在水里化开。

“我想看看她。”周敏说。

“谁?”

“我的女儿。我还没来得及看她。”

林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程峰在周敏家找到的——b超的单子。上面有一个模糊的、蜷缩着的影子。七个月大的胎儿,已经有人形了。

她把照片举到周敏面前。

周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长得像我。”

“嗯。”

“她的手指好长。”

“嗯。”

“她想活着。”

“嗯。”

周敏伸出手,想去摸那张照片。但她的手穿过了照片,什么都没摸到。她看着自己的手,笑了。那是一个很苦的笑。

“我死了。她也死了。”

林昭不知道说什么。

“但至少有人记住她了。”周敏看着林昭。“你记住她了吗?”

“记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

“林昭。”

“林昭。”周敏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个味道。“你记住我了吗?”

“记住了。”

“你会忘吗?”

林昭张了张嘴。她不知道。她连妈妈长什么样都忘了。她连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都忘了。她凭什么承诺不会忘记?

但她还是说了:“不会。”

因为她必须说。因为周敏需要听到这句话。因为有时候,谎言比真相更有力量。

周敏的身体开始发光。从肚子开始,慢慢扩散。光不是很亮,像冬天下午的太阳,暖暖的。她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不再是拧着的,不再是讽刺的。是那种——终于可以休息了的表情。

“林昭。”

“嗯。”

“谢谢你来了。虽然晚了。”

“对不起。”

“没关系。你有人抱着。这就够了。”

周敏的怨灵化成了光。光散开,落在冰柜上,落在地上,落在林昭的肩膀上。然后消失了。

殡仪馆又安静了。只有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地响。

林昭还跪在地上。谢无咎还抱着她。

她没推开他。他也没松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昭开口了。

“你的手还在抖。”

“嗯。”

“你怕什么?”

谢无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怕你碎掉。”他说。“你碎掉了,我不知道怎么拼。”

林昭闭上眼睛。

在这个停满死人的房间里,在这个凌晨不知道几点的时刻,她听到一个人说怕她碎掉。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