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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阴商会的试探·王先生

基地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基地的人。这个人她不认识。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没下雨,但他拿着伞,像拿着某种仪仗。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一丝不苟,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脸上没有皱纹,但那种没有皱纹不是保养得好,而是——没什么表情。像一张面具。

他站在基地门口的石阶上,脚下踩着一张A4纸。纸上打印着两个字:“林昭。”

不是问号,是句号。他知道她会来。

“你是谁?”林昭的手伸进口袋,握住水精。

“我姓王。”男人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潭死水。“你可以叫我王先生。”

“你来干什么?”

“来帮你。”

林昭没动。她站在三步之外,谢无咎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她能感觉到谢无咎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根被拉开的弓弦。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王先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有。“你需要。因为你快把自己忘了。”

林昭的手指收紧了。水精在她掌心发烫。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王先生把伞换到左手,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行字——一个电话号码。“比如,我知道你父亲不是叛徒。我知道你母亲不是病死的。我知道你脑子里有一把锁,锁着阴商会全部的罪证。”

林昭的呼吸停了。

“你爸临死前,把证据封在了你的记忆里。”王先生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水精是钥匙。但钥匙只能打开锁,不能帮你承受里面的东西。你准备好了吗?”

“你凭什么觉得我没准备好?”

“因为你连自己是谁都快不记得了。”王先生看着她,眼神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开她的外壳。“你忘了妈妈的长相,忘了自己的生日,忘了家里的地址。你连今天早上吃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一个连自己都记不清的人,怎么承受别人的记忆?”

林昭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愤怒的不是他说了真话,愤怒的是他怎么知道这些。那些记忆流失,她只告诉过自己。连谢无咎都不知道具体失去了什么。

“你一直在监视我?”

“不需要监视。水精和阴商会之间有联系。你每次用它,我们都能感知到。你失去了什么,我们也知道。”

“你们?”

“阴商会。”

林昭的水精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不是她主动掏的,是水精自己动的。它从她掌心滑出来,悬浮在空气中,发出刺眼的白光。光很强,强到林昭不得不眯起眼睛。

王先生后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礼貌。像一个人看到狗龇牙,退一步表示“我不想惹你”。

“你爸也这么做过。”他说。“他用水精封了我手下的记忆。两个人,当场就忘了自己是谁。他们到现在还在精神病院里,每天重复同一句话——‘我是谁?’”

“你想试试?”

“不想。”王先生把名片放在石阶上,用伞压住。“但我建议你省着点用。水精每次封存记忆,都会消耗你自己。你用一次,就少一段。到最后,你会变成一张白纸。什么都不记得。谁都不认识。”

他的目光越过林昭,落在谢无咎身上。

“包括他。”

谢无咎的脸色没变。但林昭注意到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握着玉魄,指节发白。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林昭问。

“不。我是来邀请你的。”

“邀请我什么?”

“加入阴商会。”

风停了。连远处的狗都不叫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你爸也收到过这个邀请。”王先生说。“他拒绝了。然后他死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王先生的表情还是那张面具。“你爸是个好人。但他太有底线了。有底线的人,在阴商会活不长。你没有底线。”

林昭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因为你用自己换真相。你愿意失去记忆,换你父亲的秘密。有底线的人不会这么做。有底线的人会保护自己。你不会。”

林昭没说话。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不怕死。她怕的是死了也不知道真相。这种不怕死的疯狂,比有底线的人更危险,也更适合阴商会。

“加入阴商会,你可以知道所有真相。你父亲的,你母亲的,你自己的。你不用再一块一块地捡碎片。你直接看到整幅画。”

“代价呢?”

“代价是你得帮我们做事。具体做什么,等你加入再说。”

“如果我拒绝呢?”

王先生弯腰,拿起那把伞。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时间考虑。

“如果你拒绝,你会继续失去记忆。你会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你父亲是谁,忘了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会变成一个空壳。然后我们会来捡走你的空壳。”

“你在威胁我。”这次林昭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在帮你。”王先生把伞撑开了。没下雨,但他撑开了。黑色的伞面在路灯下反着光,像一只巨大的蝙蝠翅膀。“你知道你父亲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林昭没回答。

“他最后悔的不是没完成使命。是他没来得及告诉你——他爱你。他死的时候,手里握着给你的信,嘴里喊着你的名字。但你没听到。”

王先生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慢,很稳,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咔的声音。那把黑伞在他头顶旋转,像一个黑色的旋涡。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名片上有电话。你想通了,打给我。”

然后他走了。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融化了。

林昭站在原地,盯着那张被伞压过的名片。白色的,在灰色的石阶上很显眼,像一颗掉在地上的牙。

谢无咎走过来,蹲下,拿起那张名片。他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折成两半,再折成四半,塞进口袋。

“你不该跟他说话。”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

“我不怕他。”

“你应该怕。”谢无咎站起来,看着王先生消失的方向。“因为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哪部分?”

“所有部分。”

林昭转身走进基地。她的步子很快,快到谢无咎差点没跟上。她穿过客厅,上楼,敲了残师的门。门没锁。她推门进去。

残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手抄的经书,手里拿着笔,在抄经。看到林昭进来,他放下笔。

“王先生来过了。”残师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知道?”

“我闻到了他的味道。”残师闭上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阴商会的味道。像腐烂的木头,像发霉的布。”

“他说我爸拒绝过阴商会的邀请。”

残师睁开眼睛。“对。”

“他还说我妈不是病死的。”

残师沉默了几秒。“对。”

“他还说我脑子里有阴商会的罪证。我爸临死前封进去的。”

残师沉默得更久了。久到林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对。”

林昭的手握紧了。“你一直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那些证据不是你该承受的。”残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你爸把证据封在你脑子里的时候,他知道你会因此失去记忆。但他没别的办法。他快死了。你是他唯一能托付的人。”

“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因为他怕你承受不了。”

“那你呢?”林昭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也怕我承受不了?”

残师看着她。他的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雾。

“对。”

“你不觉得我应该有选择的权利吗?”

“你爸不让你选。”残师说。“我也不让你选。”

“凭什么?”

“凭我还活着,而你爸已经死了。凭我不想让你也死。”

林昭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她站在残师面前,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桌上,洇开一小片。

“你跟他一样。”她说。“你们都以为保护我就是不告诉我真相。但你们错了。不告诉我真相,才是对我最大的伤害。”

残师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抄的经。那些字在颤抖,因为他的手在抖。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残师说。

林昭转身走了。她走出房间,关上门。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到残师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是把一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荡着王先生的话。

“你爸最后悔的事,是没来得及告诉你——他爱你。”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希望是真的。因为在所有的谎言、秘密、背叛、遗忘之中,她需要有一件事是真的。

她需要知道,父亲爱她。

就算不记得他的脸,不记得他的声音,不记得他的任何事。

她也需要知道——他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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