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是程峰点的。
将军墓外面有一片空地,正好扎营。天已经黑透了,山里的夜比城里更黑,黑得像倒扣的锅底。篝火的光只能照亮周围几米,再远的地方就是浓稠的黑暗,偶尔有风吹过,树影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走动。
程峰坐在离篝火最远的地方,背靠着一棵树。他的左耳塞着纸巾,纸巾上渗出了一小片暗红。他闭着眼睛,但眉头皱着,嘴唇在动,像是在和谁说话,又没有发出声音。
苏文心在整理平板上的照片。她拍了很多墓室壁画的细节,此刻正一张一张地放大、比对。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动作很轻,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张小伟在帐篷里。他说他累了,先睡了。但苏文心看到他钻进帐篷之后,帐篷里的灯一直亮着。
林昭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握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灰烬里划拉。谢无咎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篝火,火焰跳动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来,篝火歪了一下,火星子飘起来,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谢无咎。”
林昭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很清楚。
“嗯。”
“你的手怎么样了?”
谢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他把它举起来,在火光下翻看——手心、手背、每一根手指。看起来很正常,没有伤口,没有淤青,指甲也干干净净。
“没感觉。”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点都没有?”
“摸东西的时候,像是隔了一层布。”他把右手放在膝盖上,用左手摸了摸右手的手背,“左手摸右手,能感觉到左手的触觉。但右手……它不知道自己在被摸。”
他把两只手都放下了。
篝火里有一根湿柴,烧得噼啪响,冒出一股白烟。烟飘到林昭那边,她没有躲。
“你的耳朵呢?”谢无咎问。
“时好时坏。”林昭说,“有时候突然就听不见了。几秒钟,然后回来。像是有人把音量拧到零,再拧回来。”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吃饭的时候,”他说,“我尝了一口辣椒。”
林昭抬起头。
“没感觉。”他说,“我又尝了一口盐。像在吃沙子。”
他把右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火光在他的皮肤上跳动,但他感觉不到热的温度,也感觉不到凉的风。他的手像一本别人写的书——字都认识,但跟他没关系。
“什么时候开始的?”林昭问。
“不知道。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昨天。”他把右手放回膝盖上,“只是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过味道了。”
他顿了顿。
“不是很久。是突然就没有了。像有人把味觉那个开关拔掉了。”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烧断的树枝塌下来,溅起一串火星。
“我每次用玉魄,”谢无咎的声音从火焰那边传过来,“都会变成另一个人。”
林昭的手指停在灰烬里。
“那个人我不认识。”他说,“他没有感情。他不知道什么是怕,什么是疼,什么是够了。他只知道要做的事。”他停了一下,“他会做完。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林昭没有说话。
“今天在墓室里,”谢无咎看着自己的右手,“如果不是你喊停,我会掐死那个人。”
“你没掐死。”
“不是因为我不想。”谢无咎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因为你喊了我的名字。那个‘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他犹豫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犹豫,但他犹豫了。那一瞬间,我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昭。
篝火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瞳孔照成了琥珀色。
“但如果有一天,你的声音也喊不回来呢?”
林昭把手中的树枝插进火堆里,树枝的一端立刻燃起来了,火苗沿着木头往上爬。
“那你别用了。”她说。
“但你需要我。”
“我需要的是你。”林昭说,“不是那个疯子。”
谢无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
“如果那个疯子就是我呢?”他问,“如果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被师父洗掉了呢?如果‘谢无咎’这个名字,本来就是一张皮,皮下面是另一个人呢?”
林昭把燃烧的树枝从火里抽出来,举在面前,看着火焰在木头上跳舞。
“你不是。”她说。
“你怎么确定?”
“因为疯子不会怕自己变成疯子。”
谢无咎沉默了。
他把右手伸进篝火的光里,看着那些失去温度感知的手指。他试着握拳,感觉不到肌肉的收缩;试着张开,感觉不到骨骼的伸展。他的手像一台屏幕亮着但系统已经崩溃的机器——画面还在,但后台已经停了。
“林昭。”
“嗯。”
“我刚才在墓室里,差点杀了那个人。我没有感觉。掐住他脖子的时候,我的心跳没有加快,我的呼吸没有变急。我看着他脸变紫,舌头伸出来,我觉得那是一件必须完成的事,就像拧紧一个螺丝。”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难受。
“我下来之后,程峰问我‘你还好吗’。我说‘没事’。但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刚才差点杀了人,你为什么不难过?”
他看着林昭。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难过。”
林昭把燃烧的树枝扔回火堆里。树枝落在炭火上,溅起一串火星。
“你会难过。”她说,“你在难过。你现在就在难过。只是你不知道这叫难过。”
谢无咎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晃。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看着你。”林昭说。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篝火被吹得歪向一边。林昭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挡住了半张脸。她没有去拨,就让它挡着。
远处,程峰突然发出一声闷哼。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
程峰已经从树下站了起来,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捂着头。他的身体在发抖,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
“程峰?”林昭站起来。
程峰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左耳的纸巾掉下来了,血从耳道里渗出来,沿着脖子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苏文心已经跑了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他又听到了?”谢无咎问。
林昭没有回答。她看着程峰,程峰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的眼球在眼皮下面快速转动,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几秒钟后,他睁开了眼睛。
瞳孔是散的,过了好几秒才聚焦。
“他说——”程峰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的,“‘别信残师。’”
林昭的手指收紧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程峰松开撑着树干的手,身体晃了一下,被苏文心扶住,“但他说了很多遍。一遍一遍重复。像复读机。”
“别信残师。”林昭重复了一遍。
“他为什么让你别信残师?”苏文心问。
没有人能回答。
程峰从苏文心手里挣开,走到篝火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伸手去拿水壶,手抖得厉害,水壶盖拧了两次都没拧开。谢无咎接过去,拧开,递给他。
程峰喝了一口水,抹了一下嘴角,水混着血,被袖子擦掉了。
“我要疯了。”他说,声音闷闷的,“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关不掉。我睡觉的时候它在,我醒着的时候它在,我吃饭的时候它在,我上厕所的时候它还在。它不让我睡。”
“你昨晚睡了多久?”苏文心问。
“没睡。”程峰说,“闭上眼睛就能听到。‘别信残师别信残师别信残师’——像有人拿针在我脑子里扎。”
林昭看着他的眼睛。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已经变成了深紫色,眼皮上布满了血丝。
“你还撑得住吗?”
程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一种被磨损到极限之后的平静。
“撑不住也得撑。”他说,“你不是也一样?”
他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那边,掀开帘子的时候,张小伟正坐在里面,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张小伟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还没睡?”程峰问。
“睡不着。”张小伟说。
程峰没有追问。他钻进自己的帐篷,但没有躺下。他跪在睡袋上,双手撑着地面,额头一下一下地撞在帐篷杆上。声音不大,闷闷的,像心跳。
苏文心在外面听到了。她站在帐篷外,没有掀帘子,也没有喊他。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一下一下的撞击声,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她没有擦。
篝火旁只剩下林昭和谢无咎。
苏文心走开了。她说去车上拿东西,但林昭知道她不是去拿东西,她是想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林昭坐回原来的位置,谢无咎也坐回去了。两个人之间隔着篝火,火已经小了很多,木头的骨架塌下来,碎成一堆发光的炭。
“程峰的右耳已经听不见了。”林昭说,“左耳也开始出问题。山魄在用他的命换。”
“玉魄也在用我的命换。”谢无咎说。
“水精也是。”林昭说。
篝火发出最后的光芒,炭火从红色慢慢变成暗红色,再变成灰色。热度还在,但光已经没了。
林昭站起来,绕过篝火,走到谢无咎旁边,坐了下来。
不是并肩,是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从右肺发出来的那种不太正常的热——低烧,还没退。
“谢无咎。”
“嗯。”
“你不是另一个人。”她说,“你是你。你在墓室里掐那个人脖子的时候,你犹豫了。真正的疯子不会犹豫。”
谢无咎没有说话。
林昭把手放在他右手的手背上。他的手是凉的,但她感觉不到——她的触觉还在,但她的听觉正在变模糊,远处的虫鸣像隔了一层布。
“你能感觉到吗?”她问。
谢无咎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
“感觉不到。”他说。
“那你看得到吗?”
“看得到。”
“那就够了。”林昭说,“看得到,就知道有人在。”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湿气和泥土的味道。谢无咎吸了吸鼻子,什么都闻不到。他的嗅觉也已经开始消失了——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昨天,他只是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任何东西了。
他没有说。
他把左手覆上去,盖住林昭的手背。
他的左手还有感觉。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温热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水精磨出来的。
“林昭。”
“嗯。”
“如果有一天,我感觉不到你了,也看不到你了。怎么办?”
林昭转过头看着他。火光已经灭了,只有炭的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把她的脸照成一种温暖的橘色。
“那你喊我。”她说,“我会答应。”
谢无咎看着她。
“万一你也听不见了呢?”
林昭沉默了几秒。
“那我也会答应。”她说,“只是你听不见而已。”
篝火的最后一缕烟飘散了。
山里的夜很安静,安静到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林昭的手还放在谢无咎的手背上。
谢无咎的左手还覆在她的手上。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像三明治。中间那一层是没有感觉的右手,但它在那里,像一座桥。
远处,帐篷里撞击声停了。
程峰跪在睡袋上,额头上有一片红肿。他的眼睛睁着,瞳孔里倒映着帐篷顶的灰色布料。
林远舟的声音没有再出现。
但他知道它还会回来的。
就像明天太阳会升起来一样确定。
他闭上眼睛,躺在睡袋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里有篝火熄灭后的焦味,有山里的湿气,有远处苏文心压抑的抽泣声。
他听到了。
他的左耳还能听到一些东西。
至少今晚还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