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张小伟在厨房里等林昭。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他只是站在那里,靠着冰箱,手里捏着一个纸杯,杯壁上印着便利店的logo,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捏着,纸杯被捏得变形,咖啡从杯口溢出来,沾湿了他的手指。
灶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没有去看。
他知道是谁发的。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阴商会的人,在问他“下一枚的位置”。他没有回复。从昨晚开始,他就没有回复过任何一条消息。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张小伟把纸杯放在灶台上,两只手插进裤兜,背靠着冰箱。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指甲掐进掌心,有一点疼。
林昭出现在厨房门口。
她的头发扎起来了,脖子上有一小块红色的印记——不是吻痕,是昨晚靠在地上的时候硌出来的。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但她的眼神很直,不像一个刚说过“我想死”的人。
“早。”张小伟说。
“早。”
林昭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从她的下巴滴下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张小伟。”
“嗯。”
“你说你知道第五枚在哪儿?”
张小伟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
“城西。”他说,“阴商会的一个仓库。废弃厂房,铁门,贴了符文。守卫不多,大概六个人。”
林昭看着他。
她的眼神不锋利,也不温和。就是看着。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的表情——他嘴角的弧度,他眼皮的跳动,他喉结的上下滑动。
“你怎么查到的?”她问。
张小伟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我有我的渠道”,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他知道这句话有多假。他也知道林昭知道。
但林昭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她移开了目光,从灶台上拿起那个凉了的纸杯,倒掉里面的咖啡,接了一杯温水。
“谢了。”她说。
她端着水杯走了。
张小伟站在原地,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震动从后背传遍全身。他的手指还在口袋里攥着,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他张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手在抖。
不是怕。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踩到了底——你知道你还活着,但水还在胸口,呼吸还是很费力。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消息记录。
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最后一条消息是六个小时前发的:“下一枚的位置。发过来。”
他看了这条消息很久。
然后他打开了林昭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城西安和路189号,废弃纺织厂,进门右手边第二个仓库。铁门上贴了黄符。”
他点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松了。手机掉在灶台上,屏幕朝上,蓝光照亮了他的下巴。
他没有再看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冷的,像泥水。他咽下去了。
苏文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她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也没梳,平板抱在怀里。她的眼睛有点肿,但眼神很安静。
“张小伟。”
“嗯。”
“你手怎么了?”
张小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结了一层薄痂。
“没事。”他说。
苏文心没有追问。她走进厨房,把平板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她没有看张小伟,而是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
“昨晚程峰在天台上坐了一夜。”她说。
张小伟没有说话。
“林昭房间里有一把美工刀,刀刃上有血。”苏文心的声音很轻,“我听到了。”
张小伟的喉咙紧了一下。
“你看到了?”他问。
“嗯。”苏文心转过头看着他,“我不知道她割了哪里。但她还活着。”
沉默。
厨房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水管里偶尔传来的水声。
“张小伟。”苏文心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管你在瞒什么,我只想说——林昭救过我的命。别辜负她。”
张小伟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但选择不说出来的东西。
“我不会。”他说。
苏文心看了他几秒钟,拿起平板,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的手没事。”她说,“我看到她手上的伤口了。很浅。不是自杀,是……”
她没有说完。
她走了。
张小伟一个人站在厨房里。他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水是凉的,冲过手背上那道结痂的伤口,有一点刺痛。
他灌了水。
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着。烟雾升起来,被通风口的抽风机吸走了。他的手指上有烟渍,指甲泛着淡淡的黄,那是长期抽烟留下的。
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烟雾在空气中扭曲、消散。
他想起林昭刚才的眼神。不是锋利,不是温和,是空白。不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空白,是那种知道了太多之后选择不看、不听、不追问的空白。
那种空白比质问更让人难受。
张小伟把烟掐灭在水槽里,烟头碰到湿的菜叶,发出嗤的一声。
他转过身,走出厨房。走廊上空无一人。他经过林昭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他经过苏文心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她坐在床边,抱着平板,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哭是没有声音的。他的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压到极低的、像动物受伤时才有的呜咽。他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滴在膝盖上。
“对不起。”他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对不起……妈,我对不起你……林昭,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道歉。
也许都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不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是母亲。语音消息。
他犹豫了几秒钟,点开了。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小伟,妈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
声音是正常的,没有哭,没有怕。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小伟握着手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背靠着门板。他的眼泪还没干,嘴角还在抖。他按住了语音键,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松开了手指。没有发送。
他又按住了,深吸了一口气。
“妈,过几天就回。”
消息发出去了。
他把手机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没有云,但有一道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远处的楼顶上。
他不知道那道光能不能照到母亲那里。
但他希望它能。
厨房的墙上有一把刀架,吸铁石的,上面插着四把刀。
张小伟去倒水的时候路过厨房,停下来看了一眼。最大的一把是菜刀,刀面锃亮,能照出他的脸。他的脸在刀面上扭曲变形,像一个陌生的人。
他看着那把刀,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他端着水杯走了。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分成明暗两半。他走到亮的那一半,停下来,闭了一下眼睛。
阳光是暖的。
他感觉到暖了。
至少今天还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