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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在青溪镇走访了三天。

她手里有一张苏文心画的古镇地图,上面标注了七个节点的位置——七条老巷、七座石桥、七个古井。每到一个节点,她就在地图上画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写到一半她会停下来,盯着笔尖看很久,像忘了下一个字怎么写。

谢无咎跟在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

他没有帮她。不是不想,是知道自己帮不上。水精只能和林昭共振,玉魄只能感知地脉的怨气。他能做的只有跟着,在她停下来的时候也不走,在她写不出字的时候假装看别处。

第一天,她走访了东街。

东街是青溪镇最老的一条街,路面铺的青石板被磨得能照见人影。街两边都是老铺子——打铁的、做木工的、卖豆腐的。林昭挨家挨户地走,每家都问同样的问题:您还记得这条街以前叫什么吗?您还记得这条街上发生过什么事吗?您还记得您小时候这条街是什么样子吗?

第一个回答她的是一个铁匠。

铁匠姓王,五十多岁,膀大腰圆,胳膊上有烫伤的疤痕。他站在铁炉旁边,手里的锤子举到一半,听到林昭的问题,锤子停在半空中。

“东街就是东街。”他说,“还能叫什么?”

“您小时候也叫东街?”

铁匠把锤子放下来,皱着眉头想了想。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在默念什么。

“我爹说过。”他说,“以前好像叫……叫什么来着……”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挤出三道深沟。林昭看着他,没有催。等了大概半分钟,铁匠的眉头突然松开了,但不是想起来了,是放弃了。

“想不起来了。”他说,语气很平,“反正就是东街。”

林昭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东街?原名遗失”。她的笔顿了一下,“遗失”两个字她写了两遍——第一遍写成了“遗矢”,划掉重写。

第二个回答她的是一个做木工的老头。

老头姓陈,七十二岁,在街尾开了一间木工作坊。作坊里堆满了刨花和木屑,空气里有松木的香味。陈老头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在刻,刻的是一朵莲花。

林昭蹲在他旁边,问他记不记得东街以前叫什么。

陈老头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了林昭一眼,眼神浑浊但不空洞——他是这条街上少数几个眼神还没空的人。他想了想,说:“叫磨盘街。”

“磨盘街?”林昭重复了一遍。

“对。”陈老头说,“以前街口有个大磨盘,磨面的。后来拆了。我小时候还在那磨盘上爬过。”他说完,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笑容僵住了。因为他也想起来了——磨盘街这个名字,他是从哪儿知道的?是他爹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记得的?他不确定。他突然不确定自己脑子里那些“记忆”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陈师傅?”林昭喊他。

陈老头回过神来,看着林昭,眼神里的光暗了一些。

“姑娘,”他说,“我是不是记错了?”

“什么记错了?”

“磨盘街。”他说,“我怎么记得……磨盘街也是别人告诉我的。我自己不记得了。”

林昭没有说话。她在地图上写了“磨盘街?陈师傅口述,存疑”。

第三个回答她的是一个卖豆腐的女人。

女人三十出头,围裙上沾满了豆渣。她站在热气腾腾的豆浆锅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长勺。林昭问她记不记得东街的事,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林昭手抖的话。

“我记得我有个妹妹。”女人说,“但我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

林昭的笔停在纸面上。

“您有妹妹?”林昭问。

“有。”女人的语气很确定,“我小时候,我娘说过,你有一个妹妹,比你小三岁。但我从来没见过她。我问我娘妹妹在哪,我娘说‘没了’。我问什么叫‘没了’,我娘不说。后来我娘也‘没了’。”她把“没了”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林昭看着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她记不清妈妈的脸了。她记得自己有一个妈妈,记得妈妈说过话,但声音和面容都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您想找到她吗?”林昭问。

女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林昭在地图上写了“东街,豆腐坊女,有妹被遗忘”。

她走出东街的时候,谢无咎说了一句:“你手在抖。”

林昭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笔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口袋里。

“走吧。”她说。

第二天,她去了南市。

南市不是市场,是青溪镇南边的一片老居民区,巷子比东街更窄,墙更高。阳光照不进来,有些巷子里白天也要开灯。林昭在这里遇到了一个让她站了很久的人。

是一个孩子。

男孩大概七八岁,蹲在巷口的地上,用粉笔画画。画的是一个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大人画得比小孩高很多,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空白的脸。

林昭蹲下来,看着那幅画。

“这是谁?”她指着那个大人。

“我爸爸。”男孩说,语气很平静。

“你爸爸长什么样?”

男孩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林昭的声音有些不稳,“你爸爸去哪了?”

“去外地打工了。”男孩说,“去年走的。”

“去年走的,你就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男孩低下头,看着那幅画。他没有回答。他拿起粉笔,在大人空白的脸上画了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画完之后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用手指把脸抹掉了。

“不像。”他说。

林昭站起来,走到巷子深处,靠着一面墙,闭着眼睛站了很久。谢无咎站在巷口,没有跟进来。他知道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不是在想男孩的父亲。她是在想自己。去年,她还记得妈妈的脸。今年,不记得了。她不知道自己明年还会记得什么——还会记得谢无咎吗?还会记得程峰吗?还会记得自己是谁吗?

她睁开眼睛,在墙上写了一行字,用指甲刻的:“被偷走的不只是记忆。”

她没有写下一句。

第三天,她去了西桥。

西桥是青溪镇七座石桥里最大的一座,桥上有亭子,亭子里有石凳。以前老人们在这里下棋、聊天、晒太阳。现在亭子里没有人。石凳上落了一层灰。

林昭走到桥上,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水很清,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她盯着水面上那张脸看了很久——她认得那张脸,但不确定那是自己的。因为那张脸的背后是天空,而天空在她记忆里应该是蓝的,但水里的天是灰的。

“林昭。”

她转头。苏文心站在桥头,手里拿着那本手札,脸色很白。

“我查到了。”苏文心的声音有些喘,“阴商会的‘记忆清洗’阵法,核心不只是七块镇石。还有一个——一个人柱。一个活人,被封印在阵眼上,作为记忆覆盖的能量源。如果不先救出人柱,‘逆洗’阵法启动的时候,人柱会被反噬致死。”

林昭转过身:“人柱在哪?”

苏文心翻开手札,指着曾祖父画的一张图。图上标注了七个节点和一个中心点——那个中心点,在青溪镇的中心,石桥下的水底。

“桥底下?”林昭问。

“不是桥底下,”苏文心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桥墩里。建桥的时候,有人在桥墩里封了一个人。”

林昭低头看脚下的石桥。桥墩是青石砌的,长满了水苔,看起来和普通的桥墩没有区别。但她的水精开始发烫——不是因为共振,是因为感应。水精感应到了桥墩里的东西。

“还活着吗?”林昭问。

苏文心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手札上说,人柱的寿命取决于阵法的强度。青溪镇的阵法已经运行了几百年。换过不止一次人柱。”

林昭的手握紧了水晶。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七枚镇魂钉,对应七个节点。”她以为七个节点是七个地点。现在她知道了,七个节点是七个人柱。每一枚镇魂钉,都钉在一个活人的命上。

她走下石桥,沿着河岸走到桥墩旁边。水很凉,淹到她的膝盖。她伸手摸桥墩的石面,粗糙,冰冷,长满了滑腻的水苔。水精贴上去的瞬间,她感觉到桥墩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心跳。是呼吸。极慢的、极浅的呼吸,像一个人在深沉的睡眠中,已经睡了几百年。

她把手收回来。

“苏文心。”

“在。”

“‘逆洗’需要先救人柱吗?”

“需要。”苏文心的声音很小,“但手札上没写怎么救。”

林昭站在水里,水从膝盖漫到大腿。她没有动。她看着面前这座古老的石桥,想起了陈老头说的话——“以前街口有个大磨盘,磨面的。后来拆了。”后来拆了。磨盘拆了,但记忆还在。桥墩里的人柱还没死,但没有人记得他。

她转身走回岸上。裤腿湿透了,鞋子灌满了水,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先回去。”她说,“把所有人叫上。商量怎么救人。”

苏文心点头,转身先走了。

谢无咎还站在桥上。他看着林昭走回岸边的背影,她的裤子湿透了贴在腿上,鞋子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水印。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压弯了但没有折断的竹子。

他想起程峰转述的那句话——“别让昭昭用第七枚钉子。”

他想起自己用玉魄时看到的那张脸——林远舟的脸,疲惫、愧疚、绝望。

他想起林昭在墙上写的那行字——“昭昭,爸爸在。”

他开始怀疑一件事。七枚镇魂钉对应七个人柱。人柱需要被封印在节点上。七个人柱中,有一个人,可能姓林。

他没有告诉林昭。

因为他不确定。

也因为不确定的事,说了比不说更伤人。

林昭走到桥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啊。”她说。

谢无咎走下石桥,跟在她身后。

水从她的鞋子里渗出来,在青石板上留下一条断续的湿痕,像一行没有写完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