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伟的母亲是三天前被找到的。
程峰从青溪镇回来的第二天，就拖着那只崴了的脚踝去了那个废弃仓库。地址是林昭从沈夜脑子里抽出来的，写在一张纸条上，纸条被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程峰的口袋里。程峰到了那里，发现铁门是锁着的，锁是新的，型号很常见，他找了块砖头砸开的。仓库里面没有人。地上有一床薄薄的褥子，一个搪瓷盆，盆里有半盆凉水。墙角有一碗没吃完的米饭，饭粒已经硬了，表面落了一层灰。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褥子，还是温的。人刚走不久。他追出去三条街，在一个巷口找到了她。她蹲在一根电线杆旁边，瘦得像一把柴，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像被什么东西一夜之间抽干了颜色。她抱着自己的膝盖，低着头，嘴里在念叨什么。程峰走近了，听到她在喊“小伟”。
程峰把她带回来了。她一直拉着程峰的袖子，像一个怕走丢的小孩。她没问“你是谁”，也没问“这是哪里”。她只是拉着他的袖子，嘴里不停地重复一个名字。
张小伟见到她的时候，她坐在基地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温水。她端着杯子，但不喝，只是握着，杯壁的热度隔着玻璃传到她的手心里。她看到张小伟走进来，杯子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滴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去擦。
“妈。”张小伟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他以为他会哭，但他没有。他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坐在沙发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他想起三个月前最后一次视频通话，那时候她头发还是黑的，脸上还有肉，笑起来嘴角有酒窝。现在那些都消失了，像被一块橡皮擦掉了。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瞳孔有些散，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突然被光刺了一下。她看了很久，久到张小伟以为她不认识他了。然后她把水杯放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轻，像握着一片羽毛。
“小伟。”她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楚。张小伟蹲下来，蹲在她面前，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背上全是骨头，像一把干枯的树枝。他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母亲的手放在他的头顶，手指慢慢地、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像在摸一只受伤的动物。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摸着他的头发，一遍一遍，像在数日子。
现在她住在基地的客房里。苏文心帮她换了干净的衣服，程峰帮她买了一双软底拖鞋。她不太说话，有时候会坐在窗边一整天，看着外面的树发呆。但她记得张小伟。每天张小伟去她房间看她，她都会说一句“小伟来了”。那是她记得为数不多的事了。但张小伟觉得够了。他能听到母亲喊他的名字，这就够了。
今天是第四天。张小伟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幕是碎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覆盖了整个表面。他换过几次屏幕，但这次没有换。他留着那些裂纹，像留着一道疤。他记得这些裂纹是怎么来的——是他攥碎手机那天留下的。那天他以为自己会永远失去母亲。现在她就在隔壁房间，但他手里这个碎掉的屏幕提醒他，他差一点就真的失去了。
他走进客厅。林昭坐在沙发上，谢无咎坐在她旁边地板上。程峰在修一把椅子，螺丝刀咬住螺丝，拧紧，松手。苏文心在窗边看书，阳光从窗外照在书页上，把纸照得发白。张小伟站在客厅中央，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下。他的左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决定前的抖。
“我想用直播账号。”他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程峰的螺丝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苏文心从书本上抬起头。林昭看着他。
“阴商会的事，我用直播说出去。”张小伟把手机翻过来，裂纹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我的粉丝有一百多万。不管他们信不信，总会有人听。有人听，就会有人传。有人传，阴商会想洗干净就不容易了。”
林昭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惊讶，是判断。她在判断他是否准备好了。
“你会被报复。”林昭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张小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我知道。”
“他们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你可能会死。”
张小伟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偏过头，朝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是母亲的房间，门关着，但他能看到门缝下面透出来的光。“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但这是我欠你们的。我出卖了你们，就应该还。还不了也得还。”
林昭站起来。她走到张小伟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比他矮半个头，但她站着，他站着。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还不了。”林昭说。
张小伟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我能还多少还多少。”
林昭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伸手拿起他手里的手机，翻过来看了看那块碎掉的屏幕。裂纹在阳光下像一条条细细的河，纵横交错，流向不同的方向。她没有说话，把手机递还给他。
“第一条。”林昭说，“不要说全部。说你能说的部分。说记忆被篡改的事，不要说阴商会的全貌。让他们知道有人在改历史就够了。剩下的事，他们会自己去猜。猜的比说的更有用。”
张小伟把手机接回去，握在手心里。“第一条发什么？”
林昭想了想。“你上次直播招魂的那个学校，还记得吗？”
“记得。”
“说那个。说你在那里看到的真实东西。把你们的对话放出去。让他看到你有东西。让他们信的粉丝先信你，再让他们去挖。”
张小伟点了点头。他的手不抖了。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坐在桌前。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裂纹在灯光的照射下像一张残缺的地图。他打开直播软件，看了一眼粉丝数。一百二十三万。他从一个招魂主播做起，逐渐成了灵异领域的网红。他以前直播造假，制造声响，编造故事。这次是真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开始直播”。
屏幕上跳出弹幕。头像、名字、评论，一条一条地刷过去——“好久不见！”“伟哥去哪了？”“是不是出事了？”“我看热搜说有灵异事件——”他盯着那些弹幕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今天不招魂。今天说一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三个月前，我被收买了。有人让我泄露一条路线。我干了。我害了一些人。我今天说这件事，不是为了博同情。是为了告诉你们，有人在篡改记忆。你们以为忘掉的事，有些不是真忘的，是被洗掉的。你们以为记住的事，有些是别人塞进去的。”
弹幕停了半秒，然后像炸了锅一样涌出来。问号、感叹号、问是不是在拍电影、问是不是疯了。张小伟没有看那些评论。他继续说话，一条一条，把能说的都说了。没有提林昭的名字，没有提守夜人，没有提阴商会。只是说“有人在改你们的脑子”。他的声音很平，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件自己不太愿意提的事。但他说了。说完之后，他关了直播。
手机屏幕上，弹幕还在刷，但没有新的声音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脸埋在手掌里。他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那种“说了第一句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的抖。门口有脚步声。有人站在门外，没有敲门。
张小伟抬起头，看着门缝下面透进来的光。那道光很弱，橘黄色的，像黄昏。他知道那是谁的影子。
他没有说话。门外的影子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一扇门，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像隔着一整个过去的自己。
张小伟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屏幕。裂纹还在，评论还在。他翻了几条，看到有人在说“我信你”。又翻了几条，有人在说“你是不是被洗脑了”。又翻了几条，有人在问“你妈妈还好吗”。他停在那条评论上，看了很久。
“她还好。”他小声说。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他的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很小，很轻，像一群正在上升的星星。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上。裂纹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张被撕碎的地图，但每一块碎片上都有路。他不知道那些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