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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走廊里的日光灯亮着惨白的光,在地砖上铺了一层冷色调的亮。林昭推开苏文心房间的门时,她正坐在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成淡蓝色。桌面上的文件比下午更多了——几本翻开的书叠在一起,屏幕边缘贴着几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手写的页码和关键词。

苏文心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一下,屏幕上的窗口切换了一个。赵明远。她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铺开,像一滴水落在桌面上。1924到1927年在莫高窟从事壁画临摹工作。这三年间登记在册的一共有一百二十二幅壁画临摹记录。工作量很大。他在那三年里几乎没离开过。

林昭走进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的手掌按在桌面上,能感觉到桌面微凉的漆面通过指腹渗进来。她的掌心印记还温着——从洞窟回来之后就一直温着,不烫不凉,像是那间小洞窟里的空气温度还粘在她的皮肤上。1927年之后呢?

苏文心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份档案扫描件的照片——纸面泛黄,边角卷曲,字迹是用旧式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在纤维里洇出细密的毛边。档案顶部有一行印刷体:莫高窟工作人员登记册·第三卷。中部有一栏被红笔划了一道横线——不是涂改,像是标注。栏里的内容写着:

赵明远,男,籍贯不详,民国十三年(1924年)三月入职,担任壁画临摹员。民国十六年(1927年)六月,离职。

离职。林昭把那两个字读了一遍。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落下来,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他干了三年。三年画了一百多幅。然后在六月了。

苏文心没有说话。她又在触控板上滑了一下,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那是一张报纸的照片。报纸的纸质更差,泛着暗黄色,折痕处已经裂开了,边缘有虫蛀的细孔。版面是竖排的,铅字印刷,字迹有些模糊。苏文心把那一小段内容放大,框了起来。

《陇西日报》,民国十六年七月十三日,第四版,社会新闻栏。篇幅很短,只有三行。她把屏幕往林昭的方向推了一推。

林昭凑近了看。那三行铅字在放大之后清晰了一些,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不均匀,像是排版时铅字没有完全对齐。字的内容是:

一画工于莫高窟洞窟中自缢身亡。该画工姓赵,年约三十,生前从事壁画临摹。警方初步排除他杀。详情待查。

林昭的视线在那三行字上停住了。两个字在泛黄的纸面上比其他字淡一些,像是铅字在印刷时着墨不足,笔画边缘有细小的空白。她把那两个字看了两遍。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指腹从桌面抬起来,又落回去。桌面的凉从她的指纹里渗进来,但在她抬指又落指的间隙,她能感觉到桌面上那一小块被她焐热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

程峰从门口走了进来。他在门框处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苏文心屏幕上的报纸照片。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自缢?为什么?

苏文心把屏幕转回来,又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另一份文件弹了出来——是手写的记录,纸张边缘有被水渍泡过的波纹状痕迹。字迹和第一份档案一样的蓝黑色钢笔字,但更潦草,像是记录的人写得很急。这是另一份记录,没有被登记进正式档案。我在敦煌研究院的内部资料库里找到的,没有被电子化,只有扫描件。

林昭看着那页纸。字迹确实更急,有些笔画连在了一起,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记录的人写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内容写着:赵明远,失踪前曾三次前往县城追索被取走之临摹稿。第三次返窟后次日,被发现于洞窟内。据同僚称,其所临摹之飞天十六幅已于其追索期间被装箱运走,去向不明。

林昭的视线落在被取走之临摹稿那几个字上。她停了一下,又看了一遍。苏文心把手指从触控板上拿开,放在桌面上。那些临摹稿不是,不是。是。从档案的用语来看,是有人带着公文来的——有章,有批文,手续齐全。对外说是文物保护与修复需要。但实际上,那些壁画被装进箱子里运走了,再也没有还回来。

林昭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进口袋里。口袋里的水精在温着,和她的体温差不多。她的指尖碰了一下水精的球面,然后收了回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朝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窗台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亮。她能看见远处那些洞窟的轮廓,在月光里像是许多只合拢的眼睛。黑暗中那些洞窟的开口处是更深沉的暗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了所有光线。

程峰站在苏文心旁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那份手写记录。他的视线在被取走之临摹稿三次前往县城追索之间来回走了几遍。他守了三年的画,一夜之间没了。他追到了县城,但那些画已经被装箱运走了。然后他回到洞里——

把自己吊在了他临摹过的那面墙上。苏文心说。她把那行字读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她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放过一遍了。报纸上写的是。档案记录是。没有人查过。没有后续。一个画了三年壁画的人消失了,留下的记录只有三行铅字和一行蓝黑色墨水。

林昭站在窗边。月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在她外套的灰色布料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她看着远处那些洞窟的轮廓——第158窟的位置她知道。今晚她去过的那间小洞窟,就在那扇新锁木门的侧面,那道裂缝进去之后的三平米空间。墙上的画面已经被刮掉了,只剩下衣角、花瓣、指尖。还有那块砖。那行刻进去的字:1927年,画师赵某于此绝笔。

他不是自缢。林昭说。

屋里安静了一下。她的声音在窗边转了一个弯,被月光和墙壁之间的空间拢住了又放出来。他把自己画进墙里了。

苏文心的手指停在了触控板上。程峰侧过头看她。林昭转过身来。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暗处,但她的眼睛是亮的,被月光照出了一层薄薄的反射。他不在那个洞里了。他在那面墙里。

……什么?程峰问。

墙上的画被刮走了。人也没有了。但他在的那间洞窟里——砖上刻的字是。不是。他写的是。林昭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她的手指在月光里微微张开着,指尖泛着银白色。一个画了三年壁画的人,追了三次都没把画追回来。他回到洞里的时候,洞里的画已经没了。他不出来。他把自己做成了。他不是用绳子把自己吊死的。他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留在了那面墙里。

她停了一下。窗外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在窗沿上碰出干燥的响。墙上的画被刮走了,但他还在里面。他把自己进去了。颜料没了,线条没了,颜色没了。但他的记忆还在。他把自己放在了那面墙的记忆层里——不是颜料的层面,是更深的。壁画底下的那一层。

程峰没有说话。他看着林昭,月光落在她一半的侧脸上,她的下颌在月光里有一个极细的轮廓线。苏文心低下头,手指在触控板上又滑了一下。屏幕上的报纸照片被缩小了,回到了那一页。1927年七月十三日的报纸。他失踪的时间,和那批画被运走的时间,是同一个月。

林昭走回桌边。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份报纸照片,视线在两个字上又停了一下。然后她把视线移开了,落在窗台上那一层灰白色的月光上。明天再去一次那个洞窟。

白天?程峰问。

早上。林昭说。老周说早上开门。

她把放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指尖离开桌面的时候,桌面那一小块被她焐热的地方在月光里显出了一个极淡的暖色印子,边缘模糊,像是一枚按上去又被擦掉了半边的指纹。她转身走出了房间。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在她身上,在她走过的地砖上投了一道移动的暗影。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门框的边缘。门框是木头的,漆面被磨得光滑,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她的指腹在门框的边沿上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什么温度。然后她推门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合拢,锁舌咔嗒一声落回锁孔。

走廊里安静了。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声,和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细响混在一起。远处那些洞窟在月光里安静地卧着,像是许多合拢的眼睛。第158窟那道裂缝后面的小洞窟里,地面上那块砖还露着,砖面上那行字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待着。的字最后一笔的收尾处,有一个极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凹痕——像是有人在写完这个字之后,用笔尖在那个位置上又多按了一下。按完之后又停了很久。然后才把笔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