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图书馆二楼的窗台很窄,只够半个臀部搁在台面上,膝盖蜷着,后背靠着窗框。窗框的漆皮翘起来,硌着脊椎,她没有换姿势。外面是夜,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被室内的灯光切成一块一块的。三棵活着的槐树,枝叶在风里晃。
掌心的印记开始发烫。先是热,然后是灼,再然后是从皮肤往骨头里渗的震动。她把左手翻过来看,印记的边缘在微微发红,中心那个灯纹形状的凹陷里,有一粒极小的光点在跳。橘红色的。
“林昭。”
地骸公的声音从印记里出来。比往常轻。往常他的声音有厚度,有回响。今天没有回响。声音干干的,像石头风化到最后剩下的那层粉末。
“你集齐了七个名字。”
“还差一个。第七个没有名字。”
“不是没有名字。是名字还没有被说出来。”地骸公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像是在攒力气,攒够了才能继续说,“等你见到他,你自然知道他是谁。”
“归墟债境……我该怎么进去?”
地骸公没有立刻回答。印记里的光点跳了一下,暗了一瞬,又亮起来。林昭低头看着掌心,等着。
“归墟不在外面。”地骸公终于开口,“在你自己的地脉记忆里。你要往里走,比你之前去过的任何地方都深。深到能触到原初记忆的地方。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被镇压的七个人,在黑暗里各自坐着。”
“他们会说话吗?”
“会。但你要等。他们被关得太久了,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开口。”
印记里的光点又跳了一下,比刚才更暗。林昭把手掌凑近窗玻璃,用外面的夜色对着掌心的光。光点极小,橘红色的,贴在凹陷的底部。
“你进来之后,”地骸公的声音更轻了,“会看到七个人。但你只能带六个人出来。”
林昭的左手合上,掌心贴着手指。印记的温度从烫变成温。
“为什么?”
“因为第七个人……不是你能带出来的。她是你自己走进去的。你要把她取回来。”
“她是谁?”
地骸公没有回答。印记里的光点跳到最暗,然后稳住了。稳在一个极低的亮度上。林昭低头看着那个光点,掌心的温度从温变成凉。
“我的时间不多了。”地骸公说,“旧约已经裂了太久。我撑不住了。”
“旧约是什么?”
“地骸公和守夜人祖先立的约。守夜人守地脉,我守归墟。现在归墟没人守了。”
“你……”
“记住。归墟的灯不要让它灭。灯在,路就在。”
印记凉了。光点灭了。掌心的灼热退下去,只剩一层极浅的余温贴着皮肤。林昭把手掌翻过来,灯纹的形状还在,但颜色淡了,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
她没有站起来。膝盖还蜷着,后背还靠着窗框。外面那三棵槐树的影子还在窗玻璃上晃。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盏淡了的灯,指腹在灯纹的凹陷处摸了一下。凹陷还在。形状还在。但摸上去只有皮肤的触感,没有热度。
门开了。谢无咎走进来。他手里没有杯子。他走到窗台旁边,站定,看了一眼她摊开的左手掌心,然后视线移开,落在窗外的槐树上。
“刚才地骸公说了什么?”
林昭把左手合上。掌心的灯纹贴着手指,凉凉的。
“说了怎么进归墟。”
“怎么进?”
“往里走。”她转过头看他。谢无咎站在窗台旁边,影子投在墙上,被窗框切成了两段。“走到我自己的最里面。最里面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掌心的凉意从手指缝里透出来。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谢无咎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对着窗台,在离她膝盖一寸的位置停住。没有碰到她。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
“地骸公走了?”
“走了。”
谢无咎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着窗外的槐树。三棵活着的树在风里晃了一下,叶子背面翻上来,露出浅色的底面。他没有再问。他走到桌边,把椅子拉出来,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他没有坐下。他站在椅子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林昭从窗台上下来。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没有扶东西,站住了。她走到桌前,在谢无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左手摊在桌面上。灯纹朝上,淡了的灯纹在桌面的木色里几乎看不出来。
谢无咎把椅子推回桌下,在她对面坐下来。
“地骸公说,归墟里七个人,我只能带六个出来。”她的声音比平时低,“第七个要我自己走进去取。他没说第七个是谁。但他说了——‘她’。”
谢无咎的手指在桌面上松开。他看着那个淡了的灯纹,没有碰。
“归墟的灯不要让它灭。”林昭把手掌合上,灯纹被握在拳头里,贴着手指的温度,“地骸公最后说的。”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台。窗台上留着半个臀部的浅印,是她坐了很久压出来的。印记旁边的漆皮翘着,窗框还是那个窗框。她转过头,走出门。走廊的灯在头顶亮着,灯光落在她的左手上,指缝间漏出的掌心里,那盏灯纹安静地暗着,但形状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