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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十几步,脚下的地面从松软变成了硬面,从硬面变成了有弹性的质地。她停下脚步,右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段布。布是温的,贴着刨子和木牌。她攥着布,攥了一拍,松开,转过身。

走回去的路和走过来一样。有弹性的地面从脚下延伸出去,踩下去陷得深,抬脚时弹回来。走了一段之后丝线铺在地面上的痕迹重新出现,从稀疏的织物结构变成了紧密的网格,从网格变成了平行的单层。她顺着丝线的走向往前走,织机出现在前面。经轴是满的,筘齿里有线,梭道里有梭。

织云还在织。右手握着梭子,左手按住筘。梭子从右往左穿过经线,筘往前推,纬线被压紧。梭子从左往右穿回来,筘再推一下。一梭,一推,一梭,一推。和之前不同的是,梭子穿得比之前快了一点。布面从织机下方长出来,比之前织的那段更长,约莫三寸多。

“你还在织?”

“等你回来。”织云没有抬头,右手继续送梭,左手继续推筘,“这段布是给你的。你带着它,以后你织的时候,它会帮你。”

她把梭子停在梭道中间,筘停在最前方。从织机下方把那匹布取出来。布比之前那段长了一些,约莫三寸多,颜色和之前一样是淡金色的,但亮度更均匀,从布面的一端到另一端,光泽没有深浅。经纬交错的地方密实,边缘整齐,没有断线,没有跳线。她用左手从织机旁边摸出剪刀,刃口钝,剪布的时候没有声响,只是布面被慢慢切断。剪口整齐,没有毛边。

她把剪下来的布递过来。林昭接过布。布是温的,贴着掌心。比之前那段长了一指,但一样轻,摸起来柔韧而结实。她把两段布叠在一起,放进口袋。两段布的边缘贴在一起,没有缝隙。

“你以后要织的东西——不是布。是别的。但织法是一样的。”织云把剪刀放回织机旁边,手指搭在经轴上,“把心织进去。它就不会散。”

“你妈也织过。”织云的手指从经轴上滑下来,搭在膝盖上,“在你八岁那年。她织了一小段,留在你记忆最深处。”

“什么样的布?”

织云的手重新抬起来,悬在横梁上方。右手从左往右划了一道弧线,左手从右往左划了一道弧线。一引一梭。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她的手下面有丝线了。经轴是满的,筘齿里有线,梭道里有梭。她织了一梭,停下来。从织机下方取出一小段布。极短,不到一寸长,比林昭收到的两段布都短。布的颜色比林昭手里那两段深,是淡蓝色的,不亮,但颜色均匀,经纬之间空隙比林昭那两段更密。

“你妈织的是这个颜色。”织云把那段布放在膝盖上,手指压着布面,“淡蓝。她织了一小段,大约一寸。织完之后她把布放在你枕头下面。你那时候八岁,不知道那块布是什么,以为是块普通的手帕。后来你忘了它,它也消失了。”

“消失了?”

“布没有消失。布在你记忆最深处。你封存那天的时候,把布一起封了进去。现在它在归墟最深处,和你的记忆在一起。”

林昭低头看着织云膝盖上那段淡蓝色的布。布的边缘不整齐,有一端是剪断的,另一端是织到一半停住的。断口处的线头没有收,极短的几根丝线从布面边缘翘出来,弯着。

“你从归墟里取回那段记忆的时候,”织云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悬在横梁上方,“布会跟着回来。你记住它的颜色。淡蓝。一寸长。断口在右边。你记住。”

林昭看着那段布。淡蓝,一寸长,断口在右边。线头翘出来三根,一根长,两根短。她把这几个特征记在脑子里。

“你回去之后,会在你记忆最深处找到它。你妈把它和最后一眼放在一起了。”织云的手从横梁上方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你看到布的时候,就知道她的最后一眼里有什么了。”

“有什么?”

“布。她在织布。她在给你织东西。最后一眼里,她手里还捏着梭子。”

林昭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太渊穴指印还在,竹节纹的边缘清晰。她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火种圆点贴着掌纹,无名者的墨迹并排。两段淡金色的布在口袋里贴着刨子和木牌。

“你不走?”

“我的身体在织机里。我走不了。”织云把右手搭在经轴上,手指压着丝线,“但布在你手上。两段。布走了,等于我走了。”

她低下头。手指从经轴上滑下来,搭在膝盖上。织机上的丝线还在,经纬交错,淡金色的光在黑暗中微微亮着。梭子停在梭道中间,筘停在最前方。织云的右手重新抬起来,悬在横梁上方,手指微微弯曲。右手从左往右划了一道弧线,左手从右往左划了一道弧线。一引一梭。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她的手指下面有丝线了。经轴是满的,筘齿里有线,梭道里有梭。

“前面还有人在等。”织云的声音从织机后面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里带着两段布。一段是你自己的,一段是你妈的。两段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归’的引线。”

林昭站起来。她低头看着织云。织云的手指停在横梁上方,右手捏着梭子的姿势维持了一拍,然后松开。手指从横梁上滑下来,滑到经轴上,从经轴滑到筘齿,从筘齿滑到梭道,最后停在梭子上。

“记住。淡蓝。一寸长。断口在右边。”

林昭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地面从有弹性变成了松软,从松软变成了硬地。丝线织成的网格地面消失了。掌心的火种圆点又开始发烫,朝着正前方。口袋里的两段布贴着刨子和木牌,六件信物跟着她走。织机在身后越来越远,但两段布的温度一直贴在口袋里,没有凉下去。她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着布,左手摊开,掌心的灯纹安静地暗着。两段布之间没有缝隙,边缘贴在一起。一段淡金,一段淡蓝。合在一起,刚好一寸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