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这些地方的?”
“这几个圈是什么地方?”
唐大山蹲在旁边,看着儿子认真地画,忍不住问了两次。
唐煜没回答,继续在布上标注距离和方位。炭条在白布上沙沙地响,画得密密麻麻的。
好一会儿,唐煜抬起头:“爹,你先别问。我闻着香了,吃点东西。”
“一会儿把张叔、牛叔,还有安子他们几个一起叫过来,我一起说。”
唐大山盯着白布上那些圈圈点点线线,密密麻麻的。
他只能看个大概,但直觉告诉他——这比郡里面见过的那种地图复杂多了。
屋外,香气飘得满堡都是。
几个小孩围在锅边转悠,被大人呵斥着赶开:“离远点!汤好了会给你们喝的!”
张超指挥着人剥皮、分割、分类。
张婶带着几个妇女烧水、收拾皮毛。
先杀的那只羊已经弄好了,肉在锅里翻滚,汤白得跟奶似的。
张超端着一碗汤走进屋,看见唐煜正站起来伸腰,便叫道:
“戍主,煜少,先出来吃吧!吃了再说!”
唐煜把炭条一扔:“好!先吃!走,爹!”
来到屋外,唐煜看着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心情大好:
“这天气就得喝羊肉汤才爽!”
他转头喊:“勇子!带几个兄弟,给外出打猎回来的叔叔们送去!”
“叫你爹过来,咱们商量事!”
牛勇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小伙伴去送汤肉了。
一人一碗,里面有汤有肉。
打猎回来的人端着碗,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地喝。
其他人只有汤,但也喝得心满意足。
唐煜端着一碗,喝一口,发出“啧啧”的声音,再喝一口,又“啧啧”两声。
唐大山和张超看着这个样子的唐煜,都是微笑着摇头。
他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因为一次伤,昏迷一天醒来就大变成现在的样子。
一度以为不是那个孩子了,但间隙间看到——还是那个孩子。
唐大山叹了口气,声音有点涩:“是我们苦了这些孩子啊。”
张超点点头:“嗯。所以我同意了煜少的计划。”
不多时,牛黄端着碗过来了。三人站在那儿,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氛围。
牛黄感慨道:“多年没见大家这么开心了。日子怎会越过越差呢?”
唐煜看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站起来大声说:“大家继续把这些分好!”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好嘞!”
“听煜少的!”
众人高兴地回应。
唐煜招呼五小和唐大山、张超、牛黄来到自己屋里。
他把那幅白布地图平铺在桌上。
大家围成一圈,看着那地图。
有迷茫的,有眼前一亮的。
张超第一个开口:“这是你说的那些地方的地图?”
牛黄也问:“煜少,这哪来的?”
唐煜没直接回答,指着地图说:“这是我根据张叔说的,还有一些其他地方得到的信息,画出来的地图。”
他看向五小:“安子,你们几个得学会认这个,画这个。”
他指着一个点:“咱们现在在这里——马圈口戍。”
手指往西移:“往西这边——河仓城、玉门关、阳关。”
往东移:“右边往东是悬泉置,再到敦煌。”
“你们看,他们每个之间的距离是不一样的,这个一定要注意。”
“实在不行就标注距离——大家一看,从各个地方到下一个地方,中间一条线上写有几个什么符号,后面一个‘里’字。”
唐大山三人不认识那些符号,但五小认识。刘浩凑近看了看,点点头。
唐煜详细说了地图的重要性,又讲了绘制重点,然后正色点到一个圈上:
“这里是西湖西滩绿洲。”
“这个名字是我取的。张叔和安子以前去那边看过,只是不知道多大。”
“现在我告诉大家——这个绿洲很大,至少可以容下两三万人生活。”
“两三万?”
牛黄发出一声惊呼。
五小对两三万人没什么概念——他们见过最多的人,就是上次那队路过的马车,十几个人。但三个大人是知道的。
唐大山声音都有点变了:“当真?你怎知道的?”
唐煜没回答,继续说:“从咱们这里出发过去,大概有近两百里地。”
“近两百里?”
众人又是一阵窒息。
牛黄皱眉:“太远了。这么远……”
唐煜依然没理会,点向地图上右边一点:
“往东北方向,五十多里,又是一个绿洲。”
“我叫她大水峡绿洲,大概能容下一两万人生活。”
这回众人没怎么惊讶了——被前一个震撼过了。
唐煜把众人的表情看在眼里,手指再点了一下,落在两个绿洲靠右上方的一个三角形标记上:
“关键是这里。距离大水峡绿洲大概也就十几二十里地——有个大铁矿。露天的,直接捡都可以。”
这话一出,三个大人的眼睛都要爆出来了。
铁矿!
这关系太大了。
有了这东西,啥事不能成?
唐大山看向张超:“你们商量着要去这里?”
牛黄有点懵——这感觉好像他们已经商量过了,疑惑地看着张超。
张超只是摇头。
唐煜说:“这里不算好。太开阔,咱们守不住。”
“这两个绿洲,没有万把人、上千正兵,不要想。”
众人听了这话,也反应过来。那表情好似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有点可惜。
唐煜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一指点向地图右上角一个位置:
“这里,才是咱们要做为根基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那个圈上点了点:“这里可以说是四面封闭的一个绿洲,出口大概在东北面。”
“这一面有一个大概百多丈的、低于其他面的拗口。”
“而且东北面的这些山,基本上都是铁矿和煤矿。”
众人愣住了。
过了良久,唐大山才开口:“按你之前说的……地图比什么标什么来着?”
“这个距离不远啊,这几个地方加起来得多远?”
唐煜说:“比例尺。这里我叫他七角绿洲,到大水峡绿洲,百里左右。”
张超盯着七角绿洲左下一点的位置,忽然问:“这里是七角井?”
这个名字唐大山知道,牛黄也知道。之前唐煜问过唐大山这个地名。
唐煜点头:“对。那里大概就是七角井,距离七角绿洲五十里左右。这也是我选七角的一个原因。”
他指了指玉门关的位置:“玉门关这里,咱们在没有力量前,不要想有所作为。”
“这几个地方正兵都比咱们多。”
“但七角井可能只是一个驿站,有利于咱们商贸,也远离敦煌这些重镇。”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点:“这是天高任鸟飞的地方。”
五小看着唐煜,两眼冒星星——被他的这些认知和安排震惊了,满眼都是崇拜。
唐大山没说话,眉头皱起来。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从咱们这里出发过去,要多久,你算过吗?”
“你得带多少人过去?”
“能活着过去的有多少?”
屋里更安静了。
五小看看唐大山,又看看唐煜。
张超和牛黄对视一眼,也都看向唐煜。
唐煜站在那里,盯着地图上那条从马圈口戍一直延伸到七角绿洲的线。
风吹得门帘啪啪响。
屋外,有人在喊:“这块皮子好!留着!”
“骨头别扔!熬汤!”
“肉干挂起来!别让雪淋了!”
唐煜没说话。
但他站在那里,小小的个子,站在那幅大白布地图前面,像站在整个天下前面。
唐大山看着他,没催。
张超看着他,没说话。
牛黄看着他,也没出声。
五小看着他,等着。
唐煜的手指慢慢划过地图上那条线,从马圈口戍,过河,到西湖西滩,到大水峡,到铁矿,到七角井,到七角绿洲。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然后抬起头。
“爹。”
“嗯。”
“我算过。”
唐大山等着。
唐煜没继续说,而是看了张超一眼,又看了牛黄一眼,最后看向五小。
“有些账,我得先算清楚。有些路,我得先走一遍。”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很稳:
“给我几天时间。”
唐大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张超忽然笑了:“行。反正肉干还没做好,爬犁还没做完,雪也还没停。”
牛黄也跟着说:“就是。急啥?先把眼前的事干完再说。”
唐煜看着他们,忽然咧嘴笑了:“那各位叔伯,还有啥问题没?”
“没问题的话,我继续画地图了?”
唐大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画你的!”
唐煜嘿嘿一笑,蹲下来,拿起炭条,继续在白布上标注。
唐大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面前铺着一幅大大的地图。
炭条在白布上沙沙地响,窗外是飘落的雪花。
他转过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屋外,雪还在下。
但每个人都端着碗,喝着热汤,脸上带着笑。
张超跟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戍主。”
“嗯。”
“他说他能。”
唐大山没说话。
雪落在肩头,很快化了。
屋里,唐煜蹲在地上,炭条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门口——门帘还在晃。
他低下头,继续画。
五小围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刘浩忽然小声问:“煜哥,真能走过去吗?”
唐煜没抬头,炭条继续在布上走。
“能。”
“多远啊?”
“三四百多里。”
刘浩算了算,倒吸一口气。
唐煜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怕了?”
刘浩摇头:“不怕。”
“为啥?”
“煜哥说能,就能。”
唐煜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你们这盲目崇拜可要不得。”
五小面面相觑——啥叫盲目崇拜?
唐煜已经低下头继续画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出去帮张婶他们干活。安子,你去问问张叔,肉干怎么做最快。”
“勇子,你去看看那些皮子,品相好的单独放。”
“耗子,你去跟你爹学学,怎么处理那些内脏,别浪费了。”
五小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唐煜蹲在地上,炭条停在七角绿洲那个圈上。
“三四百多里……”他小声嘀咕,“分两次行进应当可行。”
他继续画。
屋外,张婶的声音传来:“这骨头汤真鲜!多熬一会儿!”
“煜少说骨头给咱们喝,肉做成肉干存着!”
“跟着煜少有肉吃!”
笑声混着雪声,飘进屋里。
唐煜嘴角翘了翘,继续画。
炭条在白布上沙沙地响。
窗外,雪落无声。
屋里,一个十岁的孩子,蹲在地上,画着整个未来。
门外,唐大山站在那里,看着那幅还没画完的地图,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
雪落在他的肩上、头上,他也没动。
良久,他转过身,朝着忙碌的人群走去。
“老张!肉干别挂外面,挂屋里,用烟熏!”
“牛黄!那些皮子,好的留着,差的先收起来!”
“都动起来!别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