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找到一个凹陷下去的地方。
说是凹陷,其实就是山坡上被风啃出来的一块坑,三面有土壁,一面朝外,勉强能避一下风。
唐煜把马拴在最里面,爬犁卸下来堵在口子上——这套流程他们已经走熟了。
张超把皮子铺在地上,四个士兵把唐煜围在中间,自己坐在最外面。
“煜少,这片绿洲全是开阔地啊。”
张超啃着肉干,指了指白天看到的那个方向。
唐煜点头:“嗯,应该基本上是了。”
张超皱了皱眉:“那住不了人。而且这一到春夏之季,很容易被发现。”
“是的。所以在咱们实力不够的情况下,这两个绿洲都不要想占下来。”
唐煜嚼着肉干,含含糊糊地说,“等咱们去七角那边苟两年,这些地方全是咱们的。”
“狗?”张超一愣,“什么狗?”
唐煜差点被肉干噎着,咳了两声:“就是……发展两年,”
“练兵,给你们弄好刀箭和盔甲。然后再回来收拾这两个地方。”
他指了指西北方向,眼睛亮了一下:“而且我想在那边建个城。”
张超手里的肉干差点掉了:“建城?煜少,你可真敢想。”
唐煜嘿嘿一笑:“人,就是要有想法。要不然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张超不知道咸鱼有什么说法,但他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一本正经地说要建城,觉得又好笑又……说不上来。
那感觉就像看见一只小狼崽子对着月亮嚎,个头不大,志向不小。
“睡吧睡吧。”
张超把皮子往上拽了拽,“明天还得找矿呢。”
一晚上,四个人把唐煜围在中间。
唐煜睡得很好,还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城墙上,下面全是麦田和牛羊。
张超完全没睡好。
他翻来覆去地想——身后这个少年说要在这戈壁建城。
天荒夜谈啊。
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就不像是吹牛呢?
第二天一早,唐煜醒来,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缩在皮子里打盹的张超,喊了一嗓子:
“升火吧!反正里面这么多烟柱,也不差咱们这一道。”
“吃点热的,咱们就出发!”
张超一个激灵醒过来,迷迷糊糊的。
热汤下肚,整个人都舒畅了。
唐煜翻身上马,带着四人顺着记忆中那片区域的方向往北走。
走了大概二十里,唐煜勒住马,回头说:“咱们几人并排着散开一点,能看到彼此就行。”
“注意地面——要看到大片大片的、全是黑色石头或黑褐色石头、没有任何树的地方,就叫我。”
四人应了一声,散开了。
唐煜在中间,张超在他右边,另外三个分别在左边和更远的两侧。
五个人像一把扇子,往西北方向慢慢推进。
走了大半个时辰,地上还是灰扑扑的碎石和沙子,偶尔有几丛梭梭,倔强地从雪缝里探出头来。
唐煜开始有点嘀咕——难道记错了?
不对啊,后世那些资料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一带就是铁矿带。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最左边的那个人忽然大喊:“煜少!是不是这种?”
唐煜心头一跳,勒住马,扯着嗓子喊:“所有人停下!不要动!”
他打马往左边跑。
跑近了,就看见那人骑在马上,指着前方一大片地方——
那一片,没有任何灌木,地上只有薄薄一层雪,
雪下面露出黑褐色的石头,一片一片的,像戈壁滩上长出来的疮疤。
唐煜跳下马,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入手很沉,比普通石头沉多了。
黑褐色,断面是铁灰色的,有金属光泽。
他心跳加速,往前跑了几步,来到一个突起的地方,转着圈看了一圈——这一片,全是。
“功夫不负有心人!”
唐煜举着那块石头,大笑起来,“终于找到了!”
张超骑马跑过来,翻身下马,凑近了看他手里的石头:
“煜少,这就是铁矿石?直接在地上捡?”
“对!这就是铁矿石!”
唐煜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里就是可以直接在地上捡!”
他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好了,叫大家都围过来!”
不多时,四个人都聚过来了。
唐煜指着地上的黑褐色石头,说:“咱们找到了。”
“现在还差一样东西——煤,或者你们叫恶石。”
“全黑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可能不多。”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大家以这里为中心,往除咱们来的方向外的地方找。”
“天黑前回来就行。爬犁放在这儿,我在这儿等你们。”
“不行!”
张超第一个反对,“煜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
唐煜看着张超那焦急的眼神,心里暖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放心张叔,这儿应该没啥危险。”
“就算原来有野兽,也都被绿洲里面的人吸引过去了。你之前见过我身手,放心。”
他拍了拍马鞍:“我骑术没你们好,不然我也骑马去找了。”
“这片地方很大,你们得好好找找。”
张超还在犹豫。唐煜又补了一句:“快去快回。我在这儿装矿石,不闲着。”
张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几架空爬犁,无奈地点头:“好吧。”
“那煜少你一定要注意。”
“有什么事大喊——我往前面直着找,有事你骑马来找我。”
唐煜点点头。
张超翻身上马,带着三个人往三个方向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偶尔呜咽一声。
唐煜没闲着。他开始往爬犁里装矿石。
挑品相好的,含铁量高的。
一块一块地搬,一块一块地码。
爬犁装了大半。他一边装一边估重量——马能拉动就行,不能太贪。
装了快两个时辰,他把四个爬犁都装到了马能拉动的极限。
直起腰来,捶了捶酸疼的背,喃喃道:“要是找不到煤怎么办?”
“这地方木材少,想炼铁都没办法。”
“希望这矿石脉会漏一些过来吧……我要得也不多。”
他蹲在爬犁旁边,盯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梁发呆。
天慢慢暗下来了。
张超没回来。另外三个也没回来。
唐煜站起来,走到高处往四周看。
灰茫茫的戈壁,什么都看不见。
他心里开始打鼓——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这戈壁看着平,但沟沟坎坎的,骑马一不留神就能摔断腿。
还有野兽,还有那些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的流民……
他开始自责。是不是太急切了?
为了找一块煤,把四个人撒出去,万一有一个回不来……
马蹄声。
唐煜一个激灵,猫到爬犁后面,手按在短刀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他探出头去——是张超。
“张叔!”唐煜从爬犁后面跳出来。
张超骑马跑过来,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煜少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唐煜摆手,“找到没?”
张超摇头,脸上带着沮丧:“没有。我一路走去,全是这种石头。”
“越往前走石头越多,但都是铁矿石,没见着黑色的。”
唐煜心里沉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没事。也许其他人找到了呢。”
“来,先休息一下。”
又等了一会儿,往西北方向找的那个人回来了。什么也没找到。
又过了一会儿,往东北方向找的第二个人也回来了。什么也没有。
唐煜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雪地上胡乱划着,嘴里嘀嘀咕咕:
“不可能事事顺心的……我又不是位面之子,老天这么眷顾我……”
张超听不懂什么叫“位面之子”,但他看得出唐煜有些失望。
他蹲下来,正要安慰两句,唐煜忽然抬起头,脸上又挂上笑了。
“张叔,你如果再往前走的话,大概可以看到山了。”
“然后绕过去,就是七角井驿站了。”
张超一愣:“煜少你是说——如果我再往前走没多远,就是七角井了?”
“嗯,是的。”
张超脑子转了一下,眼睛瞪大了:“我听人说,从玉门关走不是要走近一个月吗?”
“咱们这……这如果一直不停的话,那不是你找这条路十天就能到?”
“是的。”
唐煜点头,“但这是大戈壁,不是所有人都敢往里走的。”
“那怕他知道穿过来是近路,为了安全,也只能顺着山势走。”
他站起来,指着远处那片灰茫茫的旷野,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十岁孩子的笃定:“到时候咱们实力强了,就在这里——”
“咱们站这里——建一个城。”
“这样的话,两个绿洲、一个铁矿,再加上七角井,全在咱们控制之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我现在还没找到水怎么解决,但一定有办法的。”
张超被这个设想惊到了。
建城。
在这片鸟不拉屎的戈壁深处建城。
把两个绿洲、一个铁矿、一个驿站连成一片。如果真的成了……
他正出神,远处传来马蹄声,还有喊声——
“队正!煜少!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是不是这个?”
唐煜腾地站起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一匹马从东北方向跑过来,马上的人一边跑一边挥着手,手里攥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跑近了,那人跳下马,踉跄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唐煜面前。
黑色的。全黑的。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表面有一层油亮的光泽。
唐煜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硫磺味,是好煤。
“多吗?”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那人喘着粗气:“不算多。”
“但地上还是有一些的,只是只有那么一片。”
“而且是在靠近山脚的地方——那山好高好远啊。”
唐煜攥着那块煤,手上全黑了也不在乎。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他举着那块煤,对着灰蒙蒙的天大喊,“老天还是给我留了一条缝嘛!”
“我要得不多!差不多了!哈哈哈哈!”
四个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煜少举着一块黑石头仰天大笑,面面相觑。
搞不懂。一块黑石头而已,至于高兴成这样?
唐煜笑完了,把那块煤丢到爬犁里,拍了拍:“走!”
“将爬犁套上,咱们慢慢往回赶!去昨晚休息的那地方!”
张超一愣:“不去装一些这个黑石吗?”
唐煜摇头,翻身上马:“不去了。”
“去了也装不了多少。先回去,多叫些人来!”
张超看了看那几架已经装一半的爬犁,忽然笑了。
这小子,贪心得很,又不贪心。
知道什么该拿,什么该留,什么时候该收手。
他翻身上马,招呼另外三个人套爬犁。
五个人,五匹马,四架爬犁,在暮色中缓缓往回走。
爬犁上装着铁矿石,沉甸甸的,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痕迹。
唐煜一边走还一边不时的回头看爬犁里面的那块石头。
张超跟在他旁边,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煜少,一块石头,至于吗?”
“至于,非常至于,至少现在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