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先生怎么看?”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卫昭心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明明是自己想探一下这位煜少的深浅,想问问他的全盘计划,结果人家一句反问,就把皮球踢回来了。
他抬头看着唐煜——这么年少,为什么懂这么多?
不管是处理事务还是御人之术,都不是这个年龄该有的。
卫昭知道唐煜想要的是什么。
对于唐煜所领导的这支势力——不是官府,不是匪寇,不是流民,是一群说不清道不明的人——他想了各种出路,都不觉得能有什么好的结果。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煜少想问哪方面的?”
“各个方面。”
卫昭心里有了数。
他决定先试探一下唐煜的心境,看看这位少年能不能听进去逆耳之言。
“张队正为人稳重,但失了圆滑。打探周边情报,会有所欠缺。”
他说完,看着唐煜。唐煜面无表情,像没听见一样。
卫昭又说:“牛队正收集盐与收拢散落的人员没问题,但如此长期在这一线往返,难保不被有心人发现绿洲营地。”
他说完,又看着唐煜。
按理说,两人第一次这样对话,他不该如此直接地评价唐煜的原班人马。
但卫昭这样说,也是想看看唐煜的反应——是暴怒,是辩解,还是虚心接受?
唐煜端起碗喝了口水,放下,语气很平:“先生以为,一个势力想要壮大,什么最重要?”
卫昭不假思索:“钱粮,武器。”
“人。”
唐煜说,“有人才能做事,才能经商取钱,才能种地收粮,才能打造使用武器。”
他看着卫昭,继续说:“张超、牛黄、马奎、刘文、毛易。”
“这些人原本都仅是这边堡的一个小人物,眼界有限,做事难免有不足之处。”
“但他们能跟着我去那看不见的地方,也愿意跟着——这是基石。”
卫昭点了点头:“有人才有兵,忠诚才能长远。”
“是的。但一个势力要发展,需要不断有新人、有能力更强的人加入进来才行。”
“而且每一个阶段所需要的人才是不一样的,量才施用,才能长盛。”
唐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人无完人。”
“在忠诚的保证下,用人以长,是掌舵人的责任。”
“新人需要融入,不可自视过高;老人需要谦卑,不可自持过往。”
“有竞争有活力,但不可对立。”
卫昭听着这一段段话从唐煜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心口上。
他读了半辈子书,见过的人不少,听过的话不少,但从一个十岁的孩子嘴里听到“用人以长是掌舵人的责任”这种话,他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白活了。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对着面前这个少年深深一礼。
“河东卫昭,拜见主公。”
这一礼,不是之前那种敷衍的、随大流的行礼。
是真心实意的、把自己交出去的那种。
唐煜站起来,扶起他,笑眯眯的:“卫先生对我考查好了?”
卫昭尴尬地笑了笑:“让主公见笑了。”
“还是叫我煜少吧,听着亲近些。”
“是,煜少。”
卫昭直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憋了许久的问题,
“不知煜少师承何人?能教出煜少这等学识。”
唐煜想了想,说:“无师承。”
“死过一次,在阎王殿转了一圈,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学了很多东西,看到了很多我们这个世界不曾有的东西,也看到了那里的人们幸福的生活。”
卫昭看着唐煜的眼睛。那眼神不像是说谎,也不像是在编故事。
他点了点头,没再深究。有些事情,也许不需要知道答案。
“煜少是要将此地散落的人区分好坏,然后在离开的时候全带走吗?”
“这只是其一。”
唐煜说,“咱们需要人口。两年内,至少需要一万以上人口。”
卫昭心里算了一下——一万以上?他现在连一千人都没有。
唐煜继续说:“其二,我手里如此多的皮毛、铁锅,想要卖出去,靠咱们自己人太慢,而且容易引起他人注意。”
“所以我想将这些东西拿给这些人——我只收取固定的东西,多出来的算他们自己的。”
卫昭想了想,明白了:“煜少思虑周全。”
“没有经商之人,也只能靠此才计,才能最快地将咱们带出来的铁锅换出去而不被注意到。”
“而且如此一来,这些人会更加信任咱们,到时候能更容易带走。”
他顿了顿,又问:“煜少说两年之内一万以上人,这是为何?”
“之前听其他人提过,说是雪季到来时煜少要继续迁移?”
“是的。”
唐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指着西湖西滩绿洲的位置,
“咱们现在营地所处的绿洲,以及你们那批人之前所处的绿洲,都不是几百兵士守得住的。”
“我有一个更好的地方——可以说四面环山,只有一个拗口通过。”
“更关键的是,可能四周的山就是咱们需要的铁矿和煤矿。”
他抬头看向屋外,目光穿过门口,落在远方的天际线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坚定:
“两年。我只需要两年时间——打造兵器,训练人马。”
“然后控制七角井,再两头行动,一边往西域发展,一边再加来控制这两个绿洲。”
“三地加西域,至少有十万汉民。到时候——可南望中原。”
卫昭是第一次听到唐煜的全盘计划。一步步的,有可行性。
但里面有一个关键问题——现在虽说胡人有作乱南下的趋势,但天下尚算安稳。
哪来的机会发展?直接造反?
“煜少,现今天下虽有分立,但仅西南有成汉自立,天下未乱。”
卫昭斟酌着措辞,“咱们——”
唐煜知道他想说什么。
好多事件他不能直接说出来,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天下大势如何,会如何,我想卫先生会有一点判断。”
“至少现在西海郡是如此,难保胡人不会继续扩大、继续南下。”
“咱们当早做准备,自保的同时庇护更多的人。”
卫昭听了这话,知道唐煜没有全说。
但确实——西海郡靠近鲜卑,已是民不聊生。
他也不再深究,拱了拱手:“煜少,此地各马匪以及逃难而来聚集在此的人,由我去接触。必理清这些人,为煜少以后收拢造势。”
唐煜眼睛一亮:“那就谢谢卫先生了!此事就劳烦你了。”
“我给张叔说一下,让他主要带人到官道这一线探查,以及换一些东西回来。”
“还需煜少选几个兵士及一两个俘虏的人与我同行。”
“这是应该的。”
唐煜说,“卫先生可自行前往护卫队和俘虏中选人。”
卫昭再次拱手:“谢煜少信任。”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唐煜已经坐回椅子上,又把地图摊开了,雪牙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煜少。”卫昭忽然开口。
唐煜抬头:“嗯?”
“那个梦——梦里的人,他们真的过得幸福吗?”
唐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也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灵魂,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
“幸福。”他说,
“至少不用怕明天会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