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牙回来没有?”
唐煜的声音有点哑。他翻了个身,摸到旁边空空的,没有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坐起来问旁边的亲卫。
马奎一直在旁边守着。他看见唐煜一晚上不停地翻身,翻来覆去的,就没睡踏实过。
“煜少,雪牙还没有回来。”
唐煜看了看外面,天还是黑的,只有东边有那么一丝丝灰白。
他揉了揉眼睛:“还没天亮啊。”
“快了。最多还有一个时辰。”
唐煜掀开皮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了的脖子:“陪我走走吧。”
他直接往营地外面走。马奎赶紧跟上去,两个亲卫也跟在后面。
走出营地,冷风扑面而来,戈壁的早晨冷得刺骨。唐煜缩了缩脖子,看见牛黄正在外面巡逻。
牛黄骑在马上,手搭在额前往远处看,看见唐煜出来,连忙翻身下马走过来。
“这么早醒了?”
“嗯,出来走走。”
唐煜往马匪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空中隐约有一团火光,但比昨晚暗了很多,“怎么样?那边马匪营地有什么动静?”
牛黄摇头:“没有。狼嚎到半夜就停了。周边的狼太多了,我们没敢过去。”
唐煜盯着那团隐约的火光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算了。一会儿天亮了,还是像之前一样喊一下。雪牙会回来的。”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没有之前那么重了,但还是有点慢。
牛黄看着唐煜的背影,压低声音问马奎:“煜少是担心雪牙,一直没睡好吧?”
马奎点头,也压低声音:“嗯。煜少才多大?一头还没睁眼的白狼跟着他快一年了,怎么的都生出感情了。”
他看了看在几个亲卫陪同下往回走的唐煜,那体格虽然比一年前壮实了不少,但毕竟才十一岁。
“虽说这一年长了不少,但他才十一岁啊。”
牛黄叹了口气:“是啊,苦了这小子了。一会儿我陪你去看看。”
“听昨晚那动静,雪牙肯定是胜出了,不然狼群不会那么集中。”
马奎也这么觉得:“肯定的。”
马匪营地。
姓胡的马匪头子睁着通红的眼睛,盯着刀疤脸。他一晚上没睡,眼睛红得像兔子。
“疤老大,听他们说前几天也是这白狼带着狼群围了你们一晚上,而且这几天狼群没有去骚扰那群人?”
刀疤脸看向唐煜他们营地的方向,点了点头:“嗯。这事太怪了。”
“怪?哪里怪?”
“一会儿天亮了,看看有没有人过来喊。”
刀疤脸说,“上次就是听到远处有人喊‘出发’,狼群才散去的。”
姓胡的一脸震惊:“不可能!你说那白狼听得懂人话?”
刀疤脸没理他,盯着唐煜营地的方向,等着。
东边的天空越来越亮,灰白变成鱼肚白,鱼肚白变成淡金色。
远处的戈壁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一幅慢慢展开的画卷。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趴伏的狼群被惊动了,一只只抬起头,竖着耳朵。
马匪营地也骚乱起来,有人站起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有人攥紧了刀,有人往火堆里添柴。
刀疤脸竖起耳朵听。这次来的马不少,至少百匹以上——马蹄声很密,不是一两个人。
然后,远处传来一声喊。
不是一个人喊,是好几个人一起喊,声音在戈壁上飘过来,虽然远,但听得清楚:
“出发——!”
马匪群里原来的两百来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那声音,他们前天听过——是他们的天籁之声。
白狼站了起来。它趴了一晚上,现在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灰白的尘土簌簌地往下掉。
它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了看,仰头长嚎了一声。
“嗷呜——”
那声音又长又响,在戈壁上飘出去很远很远。
然后白狼直接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跑去。白影在晨光里闪了几下,越来越远。
狼群跟着站起来,但没有跟上去——它们慢慢地、一只一只地转身,散开了。
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北,有的往南,像一片退潮的水,消失在戈壁深处。
胡姓马匪指着跑向声音方向的白狼,又指了指散开的狼群,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独眼也是怔怔地看着,嘴里的草掉了都不知道。
刀疤脸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这支队伍,咱们碰不得。”
他转身看向自己那波人,“该散的散了吧。”
独眼愣了一下:“疤老大,你——”
“你们不用管我。”刀疤脸说,“我要去会会那边的人。”
说完,他拿出怀中的干粮,慢慢地吃。
吃完,喝了口水,又等了一会儿,等到周边再也看不到狼群的影子了,才跨上马,慢慢地往唐煜所在的方向走去。
胡姓马匪看着刀疤脸去的方向,又看向独眼:“怎么弄?”
独眼看着慢慢往那边走的刀疤脸,忽然说了一句:“刀疤一直都不是我们。”
胡姓没听懂:“他本来就不是我们啊,他是刀疤。”
独眼看了胡姓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鄙夷:“他从来都不想当马匪。”
胡姓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操,谁想当马匪?”
独眼没再说什么。他低头想了想,然后大喊了一声:
“对面那块肉吃不了了!大家也别想了!我在这休息一天,你们该干啥干啥去吧!”
人群中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他娘的,跑了这么远,跟了一两天了,啥没捞着。”
“是啊,还被狼守了一晚上。说出去都被人笑话。”
“笑话?谁敢?让他来看看这架势,他敢动吗?”
“是啊,那他娘的是白狼啊!老子只听说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走吧走吧,官道上的商人多的是,人也变多了。早去早捞点。”
有人走了,有人还蹲在原地,有人看着刀疤脸远去的方向,想看看那边到底会发生什么。
唐煜蹲在地上,吃完亲卫送来的早食,把碗还给马奎。营地里已经活过来了,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套马车,有人在把孩子往车上抱。
马奎没在这里——他带人出去喊“出发”了,顺便接雪牙。
唐煜站起来,走到队伍边上,看着那个方向。晨光洒在戈壁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淡金色。
远处,一个白色的影子出现了。
跑得不快,甚至有点颠簸,白色的毛上沾着暗黑色的东西,在晨光里不那么白了。后面跟着五十来骑,是马奎、牛黄他们。
前面的正是雪牙。
唐煜连忙上前几步,蹲下来,张开手。
雪牙直接冲进他怀里,把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雪牙不管,脑袋往他怀里拱,嘴里“呜呜”地叫,尾巴摇得飞快,蹭得他满身都是干透的血迹和灰土。
唐煜抱着它,摸到它身上那些干透的血块,硬邦邦的。
“打胜了啊?厉害啊!”
雪牙“嗷呜”一声,继续拱。
唐煜在雪牙身上到处摸了摸,耳朵上有个口子,脖子上有几道抓痕,后腿上也有一个伤口,但不深,已经结痂了。
“受伤没有啊?”
他一边摸一边问,“没有大伤。这后腿被咬了啊?被偷袭了吗?”
雪牙又“嗷呜”一声,那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好像在说:对方群殴,还偷袭,不讲武德。
唐煜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后腿上的伤口,不深,皮外伤。
他转头对旁边的亲卫说:“弄些热水来,我给雪牙洗洗,上些药。让张队正带着队伍开始出发。”
亲卫马上去传令了。
马奎回到唐煜身边,看见唐煜正和雪牙说话,还在检查雪牙受伤的情况,就没靠前。
牛黄则没过来,直接带人警戒在周围去了。
热水端来了。唐煜用布蘸着热水,慢慢地给雪牙洗掉身上的血迹。
暗黑色的血块被热水泡软,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下面白色的毛。雪牙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眯着眼睛,好像还挺享受。
马奎这才凑过来,蹲在旁边,眼睛亮得像灯泡:“煜少,雪牙太神勇了!”
“那么一大片狼群啊,至少上千只啊!”
“全趴在那边围着马匪。看到它一身血出来,我还以为有事呢。没想到我们就喊了两声,雪牙就出来了,狼群直接散开。”
唐煜一边洗一边笑,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运筹帷幄的笑,不是那种胸有成竹的笑,是那种自家孩子考了第一名、当爹的与有荣焉的笑。
“我们雪牙当然厉害了。”
卫昭正好过来,看见这一幕——唐煜蹲在地上给白狼洗身上的血,一边洗一边笑,那骄傲说话的样子。
不像一个势力的首领,倒像只是一个普通的十岁孩子,像极了他自己女儿平时得了表扬或是什么好东西时得意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这个少年,扛了太多不该他扛的东西。
洗完,上完药,雪牙浑身湿漉漉的,毛贴在身上,瘦了一大圈。它甩了甩身子,水珠四溅,溅了唐煜一身。
唐煜也不在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水。
他没有上马,而是往前走着。雪牙刚洗完,身上还湿,跑起来不舒服,他就慢慢走,让雪牙跟着。
一人一狼,走在戈壁上。
早晨的阳光从他们右边射过来,把影子投在左边的地上。
影子很长很长,是一个巨人,旁边跟着一头巨狼,迈着坚定的步子往前走。
跟在后面的亲卫,以及牛黄所率的殿后护卫队成员,都看到了这一幕。
有人停了一下,然后又跟上。没人说话。
卫昭骑在马上,看着前面那一人一狼的身影,忽然吟了一句:
“戈壁少年携白狼,悲悯苍生济四方。”
念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打马跟上去。
牛黄正用脚踢着马腹,慢慢地跟着,欣赏着前面那一高一低两个身影。他心里头想的是——跟着这个少年,不亏。
这时,一个人骑马快速过来,到牛黄面前勒住马。
“队正,马匪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