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一年了?”张超在旁边发问。
唐煜没回头,还盯着天上那些细碎的霰粒:“从我受伤后醒来,发誓不再受那种屈辱开始,到现在一年了。”
“从马圈口戍那个边堡走出来,一年了。”
张超愣了一下,然后也抬起头看了看天。
一年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自己算是从小看到大的少年——一年前还在床上躺着装聋作哑,现在站在戈壁的风里,脸上全是裂口,眼神比刀还冷。
一年时间,近五千人口,护卫队或者说士兵已经有了三百五十人,还有近百人的少年军,外加那五百马匪俘虏,这样算下来有近千的队伍。
这是他们几个大人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唐煜没说话,心里也在算。穿越过来一年了,总算有了一点起家的资本。
这一波抢了种马后,到七角绿洲苟两年,等那位张州牧翘脚、凉州大乱的时候,就是自己发力的时候。
“张叔,你也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咱们到官道去找一个好位置,等着肉到锅里来。”
他转身往棚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张叔,派个人去传信,说咱们在武威交易,就说玉门关到武威这段路不太平。”
张超一愣:“这样说,不是让他们有警惕心,咱们不好下手吗?”
唐煜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要让知道这商队的人都知道有交易的事但没交易成,还要让一些知道咱们存在的人减少对咱们的猜疑。”
张超想了想,明白了——虚晃一枪。他点头:“好,我明天就安排人去传话。”
次日一早,所有人收拾好东西,往南而去。
队伍在沙丘间穿行走了一天,来到靠近寿昌城的一处山丘。
这里官道正好转了一个弯,旁边河谷收窄,两侧是缓坡,坡上长着些骆驼刺和红柳。官道从河谷中间穿过,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
唐煜骑马跑到山梁上,往四周看了一圈。北边是官道来的方向,南边不远就是寿昌城——快马不到两个时辰。
东边是开阔的戈壁,西边是连绵的山丘。他指了指河谷最窄的那一段,说:“就这儿。”
三百来号人藏到山梁后面。唐煜下令:所有人不生火,就这么等着。
第一天还好,第二天就难熬了。气温越来越低,风从北边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到了晚上,有人缩在皮子里发抖,有人抱着马取暖,有人把两只脚塞进同一个马镫里——马不高兴,踢了他一脚。
“煜少,再这么下去,没等商队来,兄弟们先冻死了。”马奎缩着脖子,牙齿打颤。
唐煜也冷,但他不想让大家生火——官道上虽然人少,但万一有路过的,看见烟就知道这山梁后面藏着人。他想了想,蹲下来,在地上刨了一个坑。
“来,挖坑。”
马奎和亲卫们围过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唐煜指挥他们挖了一个半人深的坑,又在坑壁侧面掏了一个洞,把锅架在洞口,然后在坑底点火。
火苗蹿起来,烟从洞口出来,顺着地面散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这叫无烟灶。”唐煜把手伸到火边烤,“学会了没有?”
马奎眼睛瞪得溜圆:“煜少,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长着长着就长了。别废话,多挖几个,让兄弟们轮流烤火。”
无烟灶在山梁后面一个接一个地挖出来。到了晚上,山梁后面暖烘烘的,烟却一丝都看不见。
那些老兵围着火坑,一个个啧啧称奇。牛黄蹲在一个灶旁边,伸手烤着火,嘴里嘟囔:“老子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种灶。”
老赵嘿嘿笑:“你要是见过,你就是煜少了。”
众人哄笑起来。
唐煜、张超、牛黄、马奎四个人围在一起,中间摆着地图。
牛黄先开口了,眉头皱着:“煜少,这里是不是离寿昌城太近了?那里可有几百兵啊,要是过来的话就麻烦了。”
“而且要是他们向龙勒县城求援,咱们带着那些物资不好跑啊。”
张超点头:“有这个可能。之前咱们大量铁锅换粮换马,就引起了龙勒县城的注意。”
唐煜没慌,手指点着地图上那个位置:“选这里有两个原因。”
“第一,这里到寿昌城快马不到两个时辰,但商队的话,他们必须在这里休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这儿有水、有平地、背风。”
“第二,快到官府的地方了,商队会放松警惕。”
他手指顺着官道从玉门关划下来,停在这里:“这一路,也只有这里才最合适。水源近,官道窄,背风适合扎营。”
“其他地方太开阔了。这次不能放跑一个人——我只要马和物资。”
牛黄听了,愣了一下。他想起唐煜之前说过一次“只要马和物资”,那时候他以为是要抓俘虏回去。但这次听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次不抓人了?”牛黄问。
“一个都不要。”
唐煜摇头,“不能让营地的人知道这些东西哪来的——至少暂时不能知道。也防着抓回去的人万一跑了怎么办。”
张超没反应,上次他就听出来了。马奎和牛黄后背有些发凉。一个都不要——那就是全杀。牛黄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唐煜继续道:“张叔,牛叔,三百人能全拿下吗?”
张超想了想,摇头:“商队人太多了,要一个不跑,有些难。”
唐煜想了想,说:“我这边亲卫再分给我二十人,马奎你率三十人,咱们两堵住前后。”
他指了指这一段最窄的位置,声音变得严厉起来,“这样你们三百训练有素的还拿不下对方仅两百护卫的商队吗?”
“当势在必行之时,咱们必须要有破釜沉舟的气势。”
张超被这话激了一下,挺起胸:“没问题!我们必会拦下,解决掉所有护卫。”
牛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可能会有伤亡。”
唐煜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敌人是人,咱们也是人。”
“不可能每次都能没有伤亡的作战。这一点,你们比我更懂。”
牛黄不说话了。张超也没说话。他们都知道,打仗就要死人。
以前在边军的时候,死几个人跟死几只蚂蚁似的。但跟着唐煜这一年来,他们打的几仗都没怎么死人,都快忘了打仗是要死人的了。
唐煜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山梁上,往官道方向看了一眼。官道上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雪牙跟上来,蹲在他脚边,也往那个方向看。
“雪牙。”
雪牙仰头。
“你说,咱们这一仗能打赢吗?”
雪牙“嗷呜”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唐煜笑了:“行,你说能就能。”
第五天。
天上飘起了零星的雪花。不是霰,是真正的雪,一片一片的,慢悠悠地往下落。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
之前去送信的人回来了。他骑马跑到山梁后面,翻身下马,跑到唐煜面前,喘着气说:“煜少,商队已经出发了。算时间,今天应该会到这里。”
唐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所有人听令!”
“将这里恢复到原来的样子——特别是那些灶,全给我弄乱了,别让人看出来有人待过。”
三百来号人七手八脚地填坑、踩平、撒土。不一会儿,山梁后面又恢复了原样,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唐煜带着张超、牛黄、马奎爬到山梁上,趴在雪地里,往官道上张望。
远处,一支庞大的队伍正缓缓往这边移动。
打头的是几十个骑马的护卫,穿着皮甲,腰挂弯刀,手里举着旗子。
后面跟着一大群马——不是几十匹,是上百匹,甚至更多。那些马高大健壮,鬃毛在风里飘,比唐煜见过的任何马都高出一头。
再后面是马车,一辆接一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用油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马车后面又是护卫,再后面是随行的官员和民夫,稀稀拉拉的,拖出去好几里地。
唐煜趴在雪地里,眼睛盯着那些高大的马,嘴都合不拢了。雪牙趴在他旁边,也盯着那些马,舌头伸出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汗血马……”唐煜喃喃地说,声音都变了调,“真的是汗血马……”
张超趴在他右边,压低声音:“煜少,商队护卫不止两百,至少三百。加上随行的官员、民夫、车夫,少说七八百人。”
牛黄趴在他左边,脸色不太好看:“而且那些护卫不像是普通商队护卫,你看他们的马和刀,像是正规军。”
唐煜没理他们。他还在看那些汗血马。红色的,枣红色的,还有一匹纯黑的,在雪地里像一块移动的黑玉。
“肉到碗里面了。”
唐煜说,嘴角翘起来,眼睛亮得像两盏灯,“能不能全吃下,就看咱们的牙口怎么样了。就算是崩几颗牙,也要给我全拿下。”
雪牙“嗷呜”叫了一声,声音低沉,在山梁上飘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