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煅烧焦煤的土堆旁,坐着这个初生势力的所有重要人物。
唐煜背靠着土堆,暖烘烘的,烤得后背发烫。雪牙趴在他脚边,也被烤得眯着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这一觉我睡好了,苦了你们,也让你们担心了。”唐煜笑了笑,不待大家回话,脸色一正,“客套话咱们不说了。现在这天寒地冻的,让大家这样去建设太难了。”“这个冬天,咱们就大量的烧煤——一为软化冻土,可以有限地做一些基础的建筑;”
“二是多烧出来的存好,这样明年咱们就不急着烧,也能减少暂时被发现的可能。”
“毕竟咱们现在力量还不够,城门还没建好,能避免的还是避免一下。”
庄重第一个接话,语气里带着诉苦的味道:“谢煜少体谅。”
“这确实不好挖,半天挖不了多少,大家还累。手都震麻了,镐头都刨断了好几把。”
卫昭也点头:“是啊。如果继续这样开工,怨言会变多。人心一散,队伍就不好带了。”
唐煜摆摆手,让他们停下,开口问:“你们发现这周边有人活动的迹象吗?”
张超摇头:“前两天我们巡视了一下外面,没有发现。方圆二十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牛黄也点头:“嗯,周边山梁上也看了,没有。”
“那就好。”唐煜说,
“将所有人青壮男人分组,每组五十人。由钱大每一组分一个会烧焦煤的人,带大家在所有要建东西的地方,每隔十丈建一个烧焦炭的炉子。”
“烧过的地方就开挖,挖不动了再继续这样烧。”
“女人负责大家吃的,老人守着炉子,其他男人运煤矿,并将烧过不要的渣铺在规划的路上,地基上面也铺一层。”
大家听完,都会心地笑了,还是煜少有办法。这方法好啊——不冷,还能存炭以后用,最关键的是让大家可以慢慢开工,不用在冻土上死磕。
鲁蛋那只独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赵四搓着手,刘大已经开始盘算自己那组能分到几个炉子了。
唐煜看着大家高兴兴奋的眼神以及满脸的笑意,忽然严肃下来,声音也沉了:“但这烧焦煤的方法,相当于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你们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空气一下子凝固了,火堆噼里啪啦地响,雪牙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刘文先开口,皱着眉:“要不就不安排那么多人?”
毛易也跟着说:“此等事宜要是传出去,必然不利。那些大势力要是知道咱们有这手艺,怕是睡都睡不着。”
卫昭想了想,说:“如果不这样做的话,这么多人这一个冬天这么久做什么?总得找点事干,不然闲着闲着就闲出毛病来了。”
唐煜看了一圈众人,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所以这些人必须是忠于咱们的,也只能忠于咱们。这是咱们的根基。”
他看向张超、牛黄、庄重:“张叔,牛叔,庄重,你们三个人各带五十人,看好出口,守好外围。这里的人,要么一直生活在这绿洲里面,要么躺着出去。”
庄重没想到唐煜这事会点他的名,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声音又大又急:“现在的好日子和尊重是煜少给的!”
“谁他妈要拿着这些东西出去,我第一个弄死他!”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嗓门太大了,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唐煜点点头,没笑,语气平淡:“就这样吧。大家去安排。”
他转向丁元化,声音缓和了些:“丁先生,你那边一定要照顾好那些马,其他事不用管。我就一个要求。”
丁元化正了正身,挺直了腰板:“煜少请吩咐。”
“汗血公马配乌孙母马,培育轻骑兵所需的马;焉耆马配汗血母马,培育重骑兵的马。”
“这两年内,你就做这一件事。这批汗血种马不要歇下来,两年后那怕是废了也无所谓。”
大家听到唐煜说的,都觉得后脊背发凉——煜少太狠了,那是汗血马啊,这么用。
鲁蛋的独眼瞪得溜圆,赵四张着嘴,刘大的手都不搓了。但没人敢说话。
丁元化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恭敬地回道:“是,煜少。不知煜少要这些马多久成形?数量要多少?”
唐煜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调子,是那种“老子说到做到”的调子,带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气势:
“汗血马血脉的轻骑兵马,至少要五万。重骑,要一万。”
大家听到这个数,都睁大了眼看着唐煜——这是要横扫天下的气势啊。
五万轻骑,一万重骑,六万骑兵,放在哪儿都是一股能横着走的力量。
丁元化张着嘴,不知道怎么说。就这么点种马,怎么可能培育出这么多?
他低下头,脑子里飞快地算着——种马数量,繁殖周期,马驹成活率,母马受孕率,一匹母马一年一胎,两年三胎最多了……算了半天,他抬起头,谨慎地问:
“煜少需要几年达到如此规模?”
“十年内。”
大家听到十年后,都是吃惊。煜少已经规划到这么久了吗?佩服之意出现在大家脸上。
张安站在后面,掰着手指头数十年后自己多大——二十二,能骑马打仗了。牛勇也在数,数完了咧嘴笑。卫蔻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丁元化也被唐煜深深地震撼到了。他是真怕这位煜少来一句“三年五年”——那神仙也做不到。
十年,虽然也紧,但咬咬牙,拼一拼,也许能行。
“如果十年的话,或可成功。”
丁元化郑重地点头,然后又带着询问的语气问,“但煜少,这前两三年可是没有培育好的马供给军中。”
唐煜听到此,反而笑了:“丁先生如此说,我就放心了。前三年不必供给优秀的马匹出来,你尽管大量去培育。”
丁元化起身,恭敬地拱手,声音里带着佩服:“煜少博文广见,老头子心服口服。”
“你懂最好。”
唐煜说,“这些种马要吃最好的。咱们所有带过来的精粮,先给这些马吃。不够明年再去买。”
丁元化应了一声,退回去坐下。
唐煜往后靠了靠,靠在土堆上,暖烘烘的,舒服得想叹气。
但他没叹,继续说:“先就这样吧。这个冬天,就是烧焦煤,打造够咱们所有人用的农具。”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另外,你们几位先生每天一人来教所有小孩认字半天。下午我会带着他们训练及教他们其他的东西。”
他看向钱二:“钱二,你带两个年轻机灵的打铁的来,再找两个木匠和皮匠过来一起。”
钱二愣住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啊?我们也要学啊?”
“这里建好后,所有人都要学。”
唐煜说完,拍拍腿站起来,“好了,大家去安排吧。”
众人跟着站起来,齐刷刷地拱手:“尊令!”
卫昭上前一步,没有跟着走,而是说:“煜少,咱们是不是得先定一个名号及相应的管理分工?名不正则言不顺,几千人的摊子,不能一直这么乱着。”
唐煜知道卫昭的意思——这可以说是要定下这个初生势力的权力架构了。
但他不急,他要用一个冬天的时间好好考查大家的能力及特长,看看谁适合干什么。
“不急。等这里都修好后再议。”
卫昭还想说什么,看见唐煜的眼神,咽回去了。
众人散了。唐煜还站在土堆旁边,看着这片忙碌的工地。雪牙站起来,蹭了蹭他的腿。
从这天开始,七角绿洲成了一个大的炼煤场。整个东北边,从葫芦口往里五里内,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土堆——有的冒着黑烟,有的冒着白烟,有的不冒烟。
白天烧,晚上也烧,火光映在雪地上,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大量的人员围着这些土堆干活。
出口城门是大家一致确定先修的地方,人数最多,土堆最多。
而在两片土堆中间,一块宽二十丈、长四十丈的区域,一座十二丈宽、紧贴着两边山势、四十余丈长的城墙地基正在形成。
出口外面百丈区域,不仅有小的土堆,还有几个大的窑炉——这是用来烧砖的。唐煜要求这城墙要全用烧出来的大块砖建成。有了煤来烧,速度快了很多。
烧煤的热气让干活的人不觉得冷,还能软化冻土,一镐头下去能挖一尺深。
更关键的是,这一挖前面就只留中间一条通往城门的三丈宽的通道,而两边则比城墙里面低了很多,加强了防御能力。
近五千人在这个大工地里面忙碌着。男人挖土、运煤、砌墙,女人烧水、做饭、送饭,老人守着炉子、看着火候,半大孩子帮忙搬砖、递工具。
大家看着城墙的慢慢抬高,已能看到那一丈多宽的城门洞了。大量烧制的砖也被送进来,在铺了炭渣的地基上,一排排住房也开始冒头了。
而另一边,上午,所有五岁到十五岁的孩子都被唐煜要求去听几位先生轮流讲课。卫昭讲识字,刘文讲算术,毛易讲记账。
连庄重都被拉去讲了一堂“戈壁生存常识”——讲得磕磕巴巴的,但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因为庄重讲他怎么在戈壁里找水、怎么躲沙尘暴、怎么从马匪手里逃命。
那跟着先生认字的声音,从临时的棚子里传出来,稚嫩的、清脆的、拖长了尾音的,飘在整个绿洲上空。
让所有人都发自心底里忠诚那位少年——就是他,带着大家来到这里,并让先生教孩子认字,孩子认字这是所有人的希望所在。
唐煜在不远处几个土堆中间的一块空地上,指导着卫蔻及其他几个原本认字的少年少女画东西。
地上铺着白布,炭笔在白布上沙沙地走。画的是农具——新式的犁、新式的锄头、新式的镰刀,还有水车、磨坊、风箱。
唐煜说一句,卫蔻画一笔;唐煜比划一下,卫蔻改一笔。
有时候两人争起来,唐煜说“弯一点”,卫蔻说“这已经很弯了”,唐煜说“再弯”,卫蔻说“再弯就断了”。旁边几个少年捂着嘴笑。
下午,唐煜教很多所有人都听不懂的东西——力学、物理、算数、统筹。他在沙盘上画图,讲杠杆原理,讲滑轮组,讲怎么用最少的力气搬最重的东西。
少年们听得云里雾里,但没人打瞌睡,因为唐煜说了,学不会的下午不许吃饭。
钱二带着两个年轻铁匠也来听了。他们本来以为自己只是来打铁的,没想到要学什么“力学”。
钱二蹲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一块炭笔,在地上画了半天,画出来一团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冬季的雪没有熄灭这戈壁深处绿洲里面所有人的热情。落下来的雪也许是不想冻着这里的人,这一片地上几乎没什么积雪——不是没下,是下了就被烧煤的热气烤化了。
雪下了停,停了下,肉眼可见的外面区域积雪不再变厚,还好几天不见远处飘雪。
也许这个冬天过去了。
属于唐煜,属于这个新生势力的春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