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没亮透,唐煜已经站在了工匠坊的院子里。
钱大钱二正带着一百个膀大腰圆的工匠往身上套皮甲——说是皮甲,其实就是加厚加宽的皮围裙,平时打铁用的,现在系紧些,勉强能挡流矢。
这些人有的拎着大锤,有的扛着铁钎,有的抱着成捆的弩箭,乱中有序,像一群准备去赶集的铁匠。
“你们今天是城墙上的最后一道保险。”
唐煜看着他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人耳朵里钻,“城门一开,城墙上就靠你们和那些青壮了。”
钱大把胸前的皮甲带子勒紧,勒得肚子上的肉鼓出来一圈,咧嘴笑道:“主公放心。”
“那些守城的东西全是咱们造的,哪根杠杆该往哪边扳,闭着眼都摸不错。匈奴人想毁了这里——”
他拍了拍旁边那架重弩的弩臂,“得先问问它答不答应。”
钱二在旁边使劲点头,点了两下,又怯生生地补了一句:“主公,我们这些人,以前走到哪儿都被人看不起。是您给了我们尊严。谁想毁了这儿,我们就跟谁拼命。”
唐煜看着他那张被煤灰熏得黝黑的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转身走了。
晨雾还没散,城墙上已经开始热闹了。
刘文组织的青壮和胆大的妇人正往城墙上搬东西——成捆的箭矢、码得整整齐齐的短矛、一桶一桶的桐油,还有几筐唐煜特意交代的“特殊包裹”,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一个妇人扛着两捆箭从唐煜身边走过,脚步快得像赶集,嘴里还哼着小调。
“婶子,您不害怕?”唐煜忍不住问。
那妇人停下来,把箭捆往上掂了掂,笑道:“怕啥?前两天我上城墙送饭,亲眼看见牛校尉一刀砍翻了三个。跟着这样的将军,有啥好怕的?”
唐煜目送她走远,心想:这心理素质,搁后世能当急诊科护士长。
号角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不是前几天那种懒洋洋的“呜——呜——”,而是短促密集的“呜呜呜呜”,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催命。唐煜快步走上城墙,眼前的一幕让他倒吸了一口气。
城外的匈奴营地正在往外吐人。
不是一股一股地吐,是整片整片地往外涌。两个大部族的旗帜并排竖在阵前,狼头旗和鹰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队伍的最前面,二十个百人将一字排开,每人身后跟着五十个精壮汉子,清一色的皮甲弯刀,沉默肃立。
“好大的阵仗。”唐大山站在唐煜旁边,眯着眼数了数,“光百人将就二十个。这是把家底全掏出来了。”
卫昭、张超、牛黄、庄重、赵四、马奎都上了城墙,连张安、牛勇、秦大壮、杜小满、李狗子、周石头这些少年营的几个带头的都来了。
一群人站成一排,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方阵。
唐煜转过身,面对他们。晨光从垛口间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
“今天是决战。”他的声音不大,但城墙上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爹,张叔,牛叔,庄校尉,马奎——你们五个人,今天最重要的任务是保存体力。时候一到,你们要带着骑兵冲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唐大山面色平静,张超微微点头,牛黄已经在活动手腕了,庄重站得笔直如枪,马奎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后面守城的事,交给卫先生和刘先生。”唐煜转向卫昭,卫昭拱手,没说话,但眼神笃定。
唐煜重新转回去,看着城外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潮水,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城墙上所有人都能听见:
“我要此一战,打崩这片草原上所有人的胆!要让他们听到‘华营’两个字,只剩下跪地求降!”
城墙上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万胜”,紧接着所有人都喊了起来,声浪在垛口间来回撞,震得那面狼头旗都在抖。
唐大山靠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匈奴人至少还有一万五千。咱们能上马作战的骑兵,满打满算不足一千。出城作战——”
“我知道。”
唐煜转过头来,唐大山看见他的眼睛忽然变了。
不是那种少年人的清澈明亮,是那种深深的、看不见底的黑色,像戈壁深处的夜空。
这种眼神唐大山见过——两年前在离开马圈口戍的雪原上,在决定抢进贡商队的山梁上,在带着几千人翻越马鬃山的那一刻,都是这种眼神。
“等匈奴人爬上城墙,就撤掉大盾。”唐煜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想过无数遍,
“放他们上来打。让他们觉得有希望,让他们把人堆上来。牛叔——”
牛黄上前一步。
“带着所有神射手,只盯着城下的百人将和管事的人射。别人不用管,专射那些能指挥的。射死一个,比砍死十个管用。”
牛黄咧嘴笑了:“这活我爱干。”
“到中午——”
唐煜的手指顺着城墙往下指,指向那条从旁边半山腰顺下来的铁管,“所有城防器械,全开。铁水,放。”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条铁管从山腰的炉子延伸下来,沿着城墙内侧的坡道,出铁口正好对着城门外那片最拥挤的区域。
炉子从昨晚就开始烧了,烟囱里冒出的烟是青灰色的,在山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钱大钱二之前试过几次,每次放铁水,出铁口周围十丈之内连蚂蚁都活不了。
在场的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须卜赤狼骑在马上,看着自己面前的千人队。
二十个百人将,一人领五十人,整整齐齐地列在阵前。每个百人将都是从草原上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哪个不是十人敌、几十人敌?
他有信心,只要有一半冲上城墙,就能在城头撕开一个口子。一旦口子撕开,后面源源不断的儿郎涌进去,那个绿洲、那些铁匠、那些粮、那些女人,就全归自己了。
刘渊骑马立在他旁边,脸上挂着同样的表情。两人默契地没有提呼延豹——呼延豹今天也来了,但只带了不到两百人,缩在侧翼,旗子都卷起来了,像是来围观看戏的。
“今天拿下此城。”
须卜赤狼拔出弯刀,刀尖指向那道灰色的城墙,“先登城者,赏百金,城内的女人随他挑!”
二十个百人将同时举起弯刀,吼声震天。千人的方阵开始移动了。
今天的攻城和前几天截然不同。
第一波就是精锐——百人将亲自带队,扛着加固过的梯子,顶着盾牌,冒着稀稀拉拉的箭雨往前冲。他们不像之前那些杂兵那样一窝蜂往上爬,而是有章法的:
先上去两三个好手,站稳垛口,护住梯子口,然后后面的人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第一批爬上城墙的匈奴人竟然真的站稳了脚跟。一个百人将带着五六个精锐在垛口处围成了一个小圈子,盾牌在外,弯刀在内,死死地扛住了华营士兵的围攻。城墙上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牛黄一刀砍翻一个,回头吼道:“大盾撤了!放他们上来!让他们堆!”
头顶的铁顶盖被一块一块地撤掉了。草原上的神射手们终于等到了机会,箭雨从城下泼上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垛口上。
但华营的弓箭手没有对射——唐煜的命令很清楚:神射手们只盯着百人将射。牛黄带着那十几个箭法最好的老兵,趴在垛口后面,不紧不慢地往下瞄。
谁穿得最亮、谁在指挥调度、谁喊的声音最大——嗖。应声而倒。
没了指挥的匈奴人开始乱了。爬上城墙的人越来越多,但没人告诉他们往哪边打、怎么配合。这边爬上来一队往左冲,那边爬上来一队往右冲,中间留了个空档,被庄重带着人一个反冲锋全推了下去。
打到上午的时候,局势开始变了。匈奴人的第二个千人队已经投入了战斗,城墙上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张超、唐大山、牛黄、庄重各守一段,一刀一刀地砍,每一刀都带着风声。
少年营的人也不甘示弱,张安带着一队人守在城墙右段,刀法已经有了几分凌厉;牛勇和秦大壮背靠背,两把刀封住了一个垛口;
杜小满、李狗子、周石头以及其他少年营的人,但跟在老兵后面补刀,也捅翻了七八个。
但有华营士兵倒下了。一个亲卫营的老兵,被百人将一刀砍在脖子上,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一个少年营的孩子,刚捅翻一个匈奴人,还没来得及抽刀,被另一把弯刀捅穿了肚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倒在了血泊里。
唐煜站在城墙后方的指挥台上,手心全是汗。他强迫自己不冲上去——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在这里,不是在垛口后面。
雪牙蹲在他脚边,毛全炸起来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几次想冲上去都被唐煜按住了。
城墙上的血开始往下淌。不是一滴一滴地淌,是顺着坡道往下流。那道从城墙通往后方的坡道,已经被血浸成了暗红色,踩上去黏糊糊的。
唐大山从坡道上大步走下来,脸上三道血痕,肩甲被砍崩了一个角。他走到唐煜面前,喘了口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地里的庄稼长势:
“匈奴人的第二个千人队快打没了。我看到了他们的第三个千人队开始列队。”
唐煜腾地站起来。
“传令!把城墙上的匈奴人全推下去!钱大钱二带工匠上来,城防器械全开,给我们争取时间!”
他转身对着城墙下喊道,“传令张超、牛黄、庄重、马奎、赵四——等匈奴人第四个千人队开始退的时候,全部撤下来集结!”
命令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城墙上忽然爆发出最后一股狠劲——华营士兵不再留手,刀盾齐上,长枪狠捅,那些好不容易在城墙上站稳的匈奴人像垃圾一样被扫了下去。
钱大带着那一百个工匠涌上城墙。这些打铁的汉子抡起大锤来一点都不含糊,有人在垛口后面架起了重弩,一箭下去能把梯子连人带梯一起射穿;
有人扛着成捆的短矛往下扔,矛尖朝下,重力加速,一矛能串两个;有人在垛口后面架起了简易投石器——其实就是大号弹弓——把装满碎铁片的布包甩出去,在空中炸开,碎铁片像暴雨一样泼下去,城墙下一片惨叫。
而最恐怖的是那条铁管。铁水是从山腰上的炉子里流下来的,顺着铁管往下淌,在出铁口积成一小汪暗红色的熔池,然后漫出去,浇在城门外那片挤满了匈奴人的区域。
铁水落在人身上,没有惨叫——被浇中的人瞬间就蜷成了焦炭。落在石头上,石头炸裂;落在兵器上,兵器熔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臭味,浓得让人想吐。
匈奴人的进攻节奏彻底断了。百人将死了大半——牛黄带着神射手专盯着他们打,露头就死。
管事的小头目也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士兵找不到人指挥,前面是熔铁的地狱,后面是督战队的大刀,进退两难。
须卜赤狼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百人将一个接一个地从梯子上摔下来,看着那暗红色的铁水在地上流淌,看着城墙下自己儿郎的尸体堆成了缓坡。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第三个千人队开始退了。不是有序的撤退,是溃退。有人扔了刀就跑,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人对着督战队跪下磕头,求他们别让自己再上去。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旁边,城墙上的喊杀声终于开始稀疏了。匈奴人的第五个千人队——也是最后一个预备队——还在犹豫要不要跟着第四千人队上去,而城墙上,华营的主力已经悄然撤下。
唐煜站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他面前,是三百半重骑兵——说是重骑,其实甲胄还没完全齐备,马铠只有胸前的皮挡,但人身上的铁甲是货真价实的,刀光在暮色里冷得像冰。
他们身后,是七百轻骑兵,一人双马,马鞍上挂着连弩,箭匣装得满满当当。再后面,是马奎率领的三百亲卫营和张安、牛勇带的二百少年营步兵,所有人手里的刀都磨过了一道,刀刃上泛着青森森的光。
唐大山、张超、牛黄、庄重、赵四、马奎站在他身侧。六个人,盔甲上全是刀痕和血,但眼神一个比一个亮。
唐煜翻身上马。唯一一匹用来作战的汗血马,一直没能上战场,今天终于披上了马铠众人将它将给唐煜骑。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前蹄刨地,鼻孔喷着白气,脖子上的鬃毛在风里飘。
唐煜拔出长刀,高高举起。刀身映着西斜的太阳,像一道凝固的火焰。
“一战扬名——”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静默的骑兵阵列前,每个人都听见了。
“为了亲人!为了民族——”
“上马!”
三百重骑同时翻身上马,铁甲碰撞的声音汇成一片金属的轰鸣。
七百轻骑紧随其后,上马的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少年营和亲卫营的人握紧了刀,站在步兵方阵的最前列。
城门内侧,十几个青壮已经握住了绞盘的把柄。铁链绷得紧紧的,只要唐煜一声令下,那道从建好以来从未在战时打开过的城门,将第一次在敌人面前敞开。
雪牙蹲在唐煜的马前,仰头看着他,绿眼睛里映着刀光。
它低低地“嗷呜”了一声,像是在说:别忘了带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