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呲——呲——”
木勺子刮着陶碗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最后一勺糊糊送进嘴里,唐煜艰难地咽下去。
身子比昨天有了点力气,但全身还是疼,尤其是脑袋,像有人在里面打鼓。
更难受的是胃里翻涌着一股想吐的冲动——他大概猜到了,这是脑震荡后遗症。
唐煜咧了一下嘴,没出声。
张婶放下碗,拿袖子给他擦了擦嘴角:“小弹子,你好好休息,我去让老刘再给你想办法配点药。”
“你可是你爹的命根子啊。”
唐煜喉咙动了动,那句“谢谢”本能地脱口而出:
“谢……谢谢张婶。”
张婶正要起身,闻言一愣,转过头盯着他,眼神像看什么稀奇玩意儿:
“哟?你小子怎么这么说话?这么客气?”
唐煜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忘了这茬。
原主是个十岁小孩,平时肯定没这么礼貌。
他赶紧把嘴闭上,装作虚弱的样子,眨了眨眼。
张婶却没多想,只当他是病中乖巧,笑了笑,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还把帘子拉起来挂好,让阳光透进来。
“好好歇着啊。”
脚步声远去。
唐煜眯着眼,适应着突然涌入的光线。
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亮晃晃的方块。
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飘浮,慢悠悠的,看着挺安逸。
但他的脑子可没闲着。
“他娘的。”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昨天那个骑马的和一群狗腿子,下手可真狠啊。”
“一个十岁的小孩,一鞭子再一人一脚——要了小爷的命。”
“等着,这仇老子要报的。”
报仇的事先放一边,关键是现在这处境。
乱世。而且是历史上最黑暗的乱世之一。
五胡乱华就要开始了,中原要变成修罗场,汉人要变成两脚羊。
唐煜盯着房梁,脑子里转得飞快。
既然穿越了,总不能白穿吧?
得想办法保住这一群人,让他们活下去。
要是能再进一步,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改变点什么。
让那段黑暗历史不再发生,至少保住传承和文明。
想着想着,手上不自觉地用了点力,想握拳。
“嘶——”
疼得他抽了一口冷气,龇牙咧嘴地叫了出来。
这一声叫,正好被掀帘子进来的人听见了。
“煜儿!”
唐大山几步抢到床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稀疏的胡须,手里拎着个小布包。
“刘叔来了,让他给你看看。”
刘文——医师老刘,大伙都叫他刘叔——没多说,先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唐煜的脉。
他眯着眼,手指微微动着,好一会儿才松开。
然后又掀开唐煜的被子,在他身上四肢摸了摸,按了几处地方。
“有些内伤,要养养。”
刘文点点头,“筋骨的话……没什么大问题。
昨晚我回去搜了搜,还有一点药,先用着吧。”
他从布包里掏出一小包东西,递给唐大山:“戍主,把这药熬了给小弹子喝了。”
“就这点药了,多熬几次,汤熬白了再熬,也还有点效果的。”
唐大山接过药包,看了一眼唐煜,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刘文站起身,低头看着唐煜:“这几天别动,就躺着。
我再出去看看能不能找点药。这天杀的,没过几天好日子又这样了,什么时候是头啊。”
他摇摇头,转身要走。
“谢谢刘叔。”
刘文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头,盯着唐煜,愣了好几秒,才诧异地说:“谢啥子?”
“你小子这是转性了?这么客气?”
唐煜维持着面瘫表情,心里却在哀嚎:又来了又来了,能不能别这么一惊一乍的!
刘文倒也没追问,摇了摇头,掀帘子出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唐煜透过门洞看向外面。
明亮的阳光,但照在身上不觉得暖,反而有点冷——应该是快入冬了。
他盯着那片光发呆,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
唐大山端着一只碗进来了,碗里冒着热气。
他一边走一边把碗凑到嘴边吹,眉毛都快皱到一起了。
“来,煜儿,差不多了,喝了。”
唐煜想抬手去接,胳膊一动,疼得他动作一顿。
唐大山立刻说:“别动,我来喂你。”
唐煜心里那个膈应啊——三十多岁的灵魂,让一个男人喂药?
但胳膊实在疼,他只能认命地张开嘴。
“谢……谢。爸。”
唐大山手里的勺子一抖,药洒了几滴在唐煜胸口。
“啥?”唐大山瞪大眼睛,伸手摸了摸唐煜的额头,“这……这有问题?”
唐煜这才反应过来——这时候的人不叫“爸”,叫“爹”或者“阿父”。
他那个“爸”字一出口,直接把唐大山整懵了。
唐煜艰难地改口:“爹,谢谢。”
唐大山还是皱着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叹了口气:“别说这些,来,我喂你。”
“早点好起来,我还得想办法咱们这几十号人怎么过冬呢。”
一勺一勺的药汁送进嘴里。
唐煜含着那口药,差点没吐出来——这玩意儿也太难喝了!
前世三十多年,他只喝过一次中药,那味道记忆犹新。
但这次的味道比那次还冲,苦、涩、腥,还带点说不清的怪味。
他硬着头皮咽下去,一口,又一口。
好不容易喝完,唐大山刚把碗放下,唐煜突然感觉小腹一紧。
完了,想尿尿。
他试着撑起身体:“我……我想……”
“你想干啥?”
唐大山按住他,“安静的躺着。”
“我要撒尿。”
唐大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撒尿啊。来,我抱你。”
二话不说,他直接把唐煜从被窝里捞起来,像抱小孩那样,一手托着屁股,一手扶着背,就往外走。
唐煜整个人都僵了。
穿过门洞,外面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下意识想抬手挡,但被这么抱着,手根本动不了。
唐大山走到墙角,一手抱着他,一手拉下他的裤子。
“快尿。”
唐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小小的、在阳光下和风中凌乱的小鸟——整个人都不好了。
尿不出来。
太尴尬了。
唐大山低头也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咋的?快尿啊。”
唐煜憋红了脸,使劲,使劲,还是尿不出来。
唐大山突然“咦”了一声,低头又看了一眼,然后笑了起来:
“嘿,这东西长大了啊。”
“露给他们看看,现在你不是小弹子了。”
唐煜脑子“嗡”的一声。
小弹子。
原来他们叫他“小弹子”是这个原因?!
他真想直接昏过去。
但唐大山还在那儿等着,一脸“你快尿啊”的表情。
唐煜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我才十岁,我才十岁,我怕啥?怕啥?
放松心态,终于尿了出来。
“嗯,有力。”唐大山又来了这么一句。
唐煜的尿直接顿了一下。
——你可真是我亲爹啊。
尿完,被抱回床上,重新塞进被窝。唐大山给他掖好被角:
“好了,安静的躺着。”
“我先出去了,有事你大声喊,外面的人能听到。”
说完他转身出去。
唐煜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那一幕太震撼了,他需要缓一缓。
外面传来唐大山的声音:
“你们几个小崽子,这两天别去找他。才捡回来的命,让他好好休息一下,过两天再来。”
唐煜耳朵一动。
几个小崽子?应该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那几个孩子吧。
他模糊记得,昨天就是因为推最小的那个跑离官道,自己慢了一步,才被马队领头的人抽打的。
原主的记忆还有些混乱,得找人问问。
他开口往外喊:“爹,让他们来陪我说话吧,我不会乱动的。”
外面静了一下,然后传来唐大山的声音:“好吧,你们几个小子进去吧。”
“别动煜儿,陪他说说话也好。刘浩,你跟你爹应该学了点,看着点他们和煜儿。”
一个小孩的声音脆生生地应道:“放心吧唐叔,我懂得!”
门帘被掀开。
五个人挤了进来。
最先进来的那个比唐煜好像大一点,体形也大一些,虎头虎脑的,唐煜脑子里蹦出一个名字:张大牛,张婶家的。
第二个瘦瘦小小,脸色有点发黄,叫李药。好像是小时候身体不好,吃了很多药,所以叫这个名字。
第三个和第四个差不多高,一个叫牛二娃,一个叫陈宝。
最后一个最小的,瘦瘦的,眼睛挺亮,就是刘浩,刘文家的“耗子”。
五个人进来后,很自然地各自找地方坐下。
张大牛和李药坐到了床边,其他三个直接坐在地上。
张大牛抬起手,想拍唐煜,手到空中又停住了,轻轻放下来,小心翼翼地问:
“咋样?”
其他人也都安静下来,几只大眼睛齐刷刷盯着唐煜。
唐煜看着他们,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前世农村老家,一群小孩在村头玩耍的场景。
他咧开嘴,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
“真他娘的疼,但死不了。”
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
张大牛一巴掌拍在床沿上:“我就说嘛,小弹子命硬!”
刘浩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弹子哥,你疼不疼?”
“我爹说被打得很重,我偷偷从他药包里拿了一小块甘草,给你含含,能舒服点。”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拇指大的甘草。
唐煜心里一暖,张嘴含住。甘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确实舒服多了。
“耗子,你爹知道了不得揍你?”李药小声说。
刘浩嘿嘿一笑:“没事,我就说我自己吃的。”
牛二娃挤过来:“小弹子哥,那些坏人还会来吗?”
陈宝也跟着问:“他们为什么要打你?”
唐煜含着甘草,想了想:“他们啊,就是坏,不把咱们当人看。”
“不过没事,等我好了,迟早要报这个仇。”
张大牛挠挠头:“报仇?咋报?他们可是官。”
唐煜看了他一眼:“官怎么了?官就能随便打人?等着,我有办法。”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太懂他说什么。
刘浩小声说:“小弹子哥,你说话咋有点不一样了?”
唐煜心里一紧,但马上反应过来,翻了个白眼:
“被打了一顿,还不能说话变一变?”
“我这是疼得,懂不懂?”
张大牛点点头:“对,我上次摔断腿的时候,疼得骂了好几天娘。”
李药捂着嘴笑:“大牛哥你骂娘,你娘就揍你。”
“那不一样!”张大牛争辩。
几个人七嘴八舌说起来,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唐煜含着甘草,听他们说话,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这就是他要保护的人。这些孩子,还有那些大人。
他们可能会饿肚子,可能会被欺负,但他们还活着,还在笑。
这就够了。
“对了,”唐煜突然想起什么,“昨天那个骑马的是谁?你们知道吗?”
几个人脸色都变了变。
刘浩压低声音:“我爹说,是郡里来的什么司马,好像是大官。他们要去敦煌,路过这里。”
“司马?”唐煜皱眉。
张大牛挠头:“反正是大官,咱们惹不起。”
唐煜没说话,心里却记下了这个名字。
等着吧。
门帘掀开,唐大山探头进来:“行了,别聊太久,让煜儿歇着。”
几个人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刘浩回头说:“小弹子哥,明天我们再来看你。”
唐煜点点头:“好,明天来,给我讲讲最近的事,我都躺糊涂了。”
“行!”
几个孩子出去了,屋里又安静下来。
唐煜盯着房梁,嘴里还残留着甘草的甜味。
他想:这群小兄弟,挺好。
窗外,阳光正好。
风还在刮,但似乎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