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山嘴角带着笑,转头往后看去。
他看见一个像小号平板马车的东西,只是没轮子,
下面两块木板贴在地上,被人拉着往前滑。
拉那东西的五个人,看着不怎么费力。
“咦?”
他停下来,等那东西拉近了,弯腰左右看了看。
“这你弄出来的?”
唐煜凑过来,脸上带着点儿小孩邀功的表情:
“爹,咋样?见过没?
现在地上没啥雪,要是雪再大点,拉起来更轻松。”
唐大山笑了一声:“看把你能的。”
他指着拉爬犁那人:“狗子,好拉不?”
那人回道:“戍主,好拉!
没想到煜少让做的这个东西这么好用!你要不要试试?”
唐大山摆摆手:“不用,你拉着就行。”
他转头看向张超:“就这几架?”
张超摇头:“戍主,昨天开始做的,就做好了这几架。
另外的要做大一些,那得要马或者骡子拉才行。”
唐大山没说话,看了那爬犁好一会儿。
队伍继续往前走。唐大山走在唐煜旁边,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了。
“想好了?”
唐煜一愣。
“你把你张叔说服了。”
唐煜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这位便宜爹——看来他不是自己想的那么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默默地给自己创造机会。
他有点被拆穿的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谢谢老爹。”他说,然后又转头对张超说,“谢谢张叔。”
两人都是含笑点点头。
“想好了。”唐煜说,
“也准备得差不多了。特别是爹这次出去给我带回来的惊喜——回去我给你详细说说。”
他忽然露出小孩心性,蹦跳着往前跑:“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野生动物!
我得好好看看!”
唐大山看着那个跑开的小身影,眉宇间微微皱起。
张超走上来,和他并排。
唐大山没说话,但张超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往队伍前后看了看,压低声音:“戍主,你看看咱们后面跟来的这些人,觉得有什么不同?”
唐大山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想了想:“沉默了些,守规矩了些,更有气势了些。”
“是的。”张超点头,“这是你儿子三天的训练成果。”
他顿了顿,又说:“你再看看那帮小子。”
唐大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八个半大孩子,走在队伍中间,步伐齐整,没人乱跑,没人嬉闹。
唐煜跑过去和他们说了几句什么,几个人齐齐点头,然后继续保持着队形。
张超像似在心中说服自己什么似的,眼神坚定了一下:
“戍主,煜儿的心很大,也心细,有计划。”
“他应该能让我们站得更高,走得更远。”
唐大山沉默了。
自己这位老伙计,本事不错,要不是没钱没门路,职位肯定比自己高。
自己十岁的儿子,得他这样的评价……
“你相信?”他问。
张超看了一眼在前面东摸摸西看看的唐煜——一会儿在马背上摸摸猎物,
一会儿跑到另一个人肩上看看,一会儿又趴到爬犁上翻翻豹子的眼睛和牙齿。
“信。”张超说,“他能行。”
唐大山点点头,没再说话。
雪越下越大。
拉着新式雪爬犁的人感觉越来越轻松,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
“嘿,这东西真好使!雪越大越轻省!”
“煜少真聪明!”
“堡里面还在做更大的呢,说要马拉的!”
一群人啧啧称奇。
接近马圈口戍的时候,堡内的人远远看见这支满载而归的队伍,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回来了回来了!”
“我的天!这么多!”
“这是把外面的猎物都打回来了吧!”
所有猎物都拉到唐煜屋门外的空地上,摆了一地。
黄羊、盘羊、鹿、豹子、兔子、狼——堆得像座小山。
皮毛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红的白的混在一起,看着格外扎眼。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唐煜看着大家的欢呼,凑到唐大山身边,压低声音问:
“爹,野外猎物这么多,平时为啥没去打猎?
大家也不至于这么饿啊。你看你们三十人就弄这么多回来,人也没事。”
唐大山转过头来,看着这个顽皮了多年、一遭受伤后大变的小子,难得正色道:
“外面猎物是多。”
“但走出五十里外,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去的人少了,要是遇到大群凶兽,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或是几天找不到猎物,都是有可能的。”
他指了指那一堆猎物:“人去多了,你以为这些猎物等着你猎杀吗?”
“人的气息过多,他们会跑的。除非全骑兵,要不然多半都是得不偿失。”
“像我们这次,三十人能打到这么多,也是因为碰巧遇到这群羊从这里过,正巧被我看到。”
“要不然,二十里外跑过去一大群猎物,你也不知道,等你去了他们早跑了。”
“我们也是追了两天才追上的。”
“还是因为狼豹这些围着羊群,让它们走不快,才追上的。”
唐煜恍然大悟:“嗯!看来上天都眷顾咱们啊!”
“需要肉食就遇到了这么大一群!”
唐大山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唐煜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得意:
“嘿,爹,你说这是不是天命所归?”
唐大山脸色一变,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喝到:
“不怕死啊!乱说话!”
“这话传出去,咱们这所有人都得死!”
唐煜这才反应过来——这话在这个时代,是真不能乱说的。
他嘿嘿一笑,含含糊糊地说:“好,以后不说,以后不说。”
唐大山松开手,瞪了他一眼。
唐煜正了正神色,声音压得更低:“爹,得加快速度了。”
“加快什么?”
“做准备啊。”
唐大山看了看地上的猎物,又看了看才堆了一会儿、皮毛上就已经积了一层雪的天空。
“你安排吧。”
唐煜点头。
唐大山咳嗽两声,手压了压:“都静一静!”
等大家安静下来,他侧身让开。
唐煜上前一步,不怯场,声音虽然还带着孩子的稚气,但语气已经有点当家人的味道了:
“有了这么多猎物,咱们基本上不缺肉了。但还是不够。”
他扫了一圈:“这些猎物要进行统一管理,统一分配。”
“放心,每家都有。但是,咱们要未雨绸缪。先说分配原则。”
人群里小声议论起来——
“啊?不全分给我们啊?”
“未雨绸缪是啥意思?”
“那要怎么分?”
“未雨绸缪就是不能只管今天吃饱,还得想着明天后天有没有吃的!”
“不会是煜少看到这么多猎物,动了啥心思吧?”
“应该不会,戍主也不会同意的。”
唐煜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唐大山、张超、牛黄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的,表情严肃。
那八个孩子先停下来,站得笔直。
然后是跟他们训练了几天的十个留守正兵,也站直了,不说话了。
然后是所有正兵。
议论声渐渐小了。
唐煜再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第一,除了制作雪爬犁的人,其他每家出一个人来清理这些猎物。”
“第二,剥下来的羊皮,每家一张。其余的收起来,存仓库。”
“第三,所有的肉,先统一制作成肉干,存仓库。所有的内脏、骨头,分到每一家,吃完之后再考虑肉干。”
“第四,所有的皮毛,品相好的,拿出去换粮食。”
他说完,环视一圈:“大家有没有异议?”
“现在提出来。要是现在不提,以后又乱说,我可不认人。”
众人左右看看,想了想。
反正不管咋样,这么多内脏和骨头都够吃好多天了。
要是省着点,能吃更久。
没人发声。
现场只听见风声,雪砂落下来的沙沙声,还有大家呼出的白气。
“没问题!”
八个孩子齐声喊道:“我们信煜少!”
然后是那十个跟胡紫花训练了几天的留守正兵:“没问题!”
然后是所有正兵:“没问题!”
最后,所有人跟着喊:“没问题!”
唐大山全程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张超和牛黄也看着。
三个人看着那个十岁的少年,一步步地,正取得所有人的信任。
唐煜等大家静下来,走到牛黄面前:“牛叔,您辛苦了。”
“您带着出去打猎的人,先休息吧。”
他又转头对张超说:“张叔,劳烦您在这儿指挥一下。”
“先弄一条羊出来,肉给打猎的人吃,汤给大家喝,暖暖身子。”
两人点头,开始组织人。
唐煜走到唐大山面前:“爹,走,先进屋休息一下。”
两人进屋坐下。
唐大山看着他,忽然说:“你要是只分一部分给其他人,把大部分拿在自己手上,也是可以的。”
“以后用这些来赏赐他们,也是可以的。你应该知道,这样分,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唐煜点点头:“我知道。应该说,基本上所有的军头都会这样做,下面的人也习惯了这样接受。”
他顿了顿:“但咱们不能这样做。或者说,这次不能这样做。”
唐大山有些疑惑——看来这个儿子不是不懂这里面的道道,而是知道,但没那么做。
“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有一段很长的路需要他们走。”唐煜说,
“得把这些人养养,不能让他们死在路上了。不然亏大了——人才是最重要的。”
唐大山眉毛挑了挑:“哦?还有呢?”
唐煜继续说:“我要去的地方,在以后几年需要保密。”
“那里将成为基业,咱们得有一批死忠,才能保住那里,守住那里。”
唐大山听了这段话,是深深的震撼到了。
他愣愣地看着这个儿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长出一口气:“行。那说说你的计划吧。”
唐煜站起来,刚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这要是每次都在地上画,多不方便。
而且地形距离各方面,都需要地图才方便。
“老爹,等等给你说。”他问,“你这里有地图吗?”
“什么地图?”
“敦煌全境的地图啊。”
唐大山摇头:“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戍主,哪可能有那东西?那东西只有郡里面有。”
唐煜大概能想到没有,又问:“家里有白布吗?”
唐大山还是摇头。
“我去张婶那里问问!”唐煜说完就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大块白布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根烧过的炭条。
然后唐大山就看到了又一次让自己震惊的一幕。
唐煜把白布铺在地上,蹲在那里,拿着炭条开始画。
先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是河。
然后在河的南边画了一个圈——马圈口戍。
又在西边画了几个圈——河仓城、玉门关、阳关。
再在东边画了圈——悬泉置。
然后往北,过了河,画了一片区域——戈壁。
再往北,画了一个大圈——西湖西滩绿洲。
再往北,又画了两个圈——大水峡绿洲、七角绿洲。
唐大山开始还不认识,但当这几个关键位置出来之后,他认出来了。
他蹲在旁边,盯着那块白布,半天说不出话。
“你……”他的声音有点干,“你还有什么不会?”
唐煜头也不抬,继续在布上标注距离和方位,随口答道:
“生孩子。”
唐大山愣了一秒,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