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好似到了头顶,把撒下来的雪粒晒化了。
雪停了。
唐煜穿越来的第一场雪,下得猛,停得也快。
唐大山站在旁边,忽然问了一句:“胡汉三是谁?”
唐煜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
“咳咳咳……爹,你咋就记着这个呢?”
他擦了擦嘴,一脸正经地说,“就是一个……特别能折腾的人。”
“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又折腾回去了。”
唐大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看你也挺能折腾的。”
唐煜嘿嘿一笑:“那不一样!我这是有目标的折腾!”
“啥目标?”
唐煜放下碗,看着远处白茫茫的戈壁,忽然正色道:
“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穿上暖和的衣服,”
“不用再怕什么狗官,不用再担心明天会不会饿死。”
唐大山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行,”
他说,“那就折腾吧。”
唐煜笑了,笑得很灿烂,小孩子那种天真的灿烂,把唐大山看得心暖。
唐煜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碗递给父亲:“我去看看他们做雪爬犁。”
他跑过去,看看这一架,摸摸那一架,不时指点一下——打磨程度,弯曲弧度。
几个小伙伴围着他,他在笑,小伙伴也在笑。
他再次像个孩子,但眼里的东西,又不像个孩子。
空地上摆着:五架小号雪爬犁,六架中号雪爬犁,一架制作了一半的大号雪爬犁。
唐煜估算了剩下的木材——最多再做两架中号就不够了。
他收起笑,正色对张安说:“安子,你去叫你爹,还有牛叔、刘叔,来我屋。你们五个一起。”
张安应了一声,马上跑开去叫人。
唐煜走到唐大山面前,压低声音:“爹,堡内可有能管后勤的信得过之人?死忠那种?”
唐大山脑子里还是唐煜那孩童般的笑,被这一问打断,回过神来,叹了口气。
“咋了爹?”
“没什么。苦了你了。”唐大山想了想,
“管后勤的话得识字,没人啊。要是你刘叔愿意的话,可以让他管管。”
“这还真是困难开局啊。”唐煜嘀咕了一句,“好的爹,我知道了。”
不多时,众人围在了唐煜屋里。
不大的屋子被挤得几乎不透光——以唐煜为首的六个半大孩子,加上唐大山、张超、牛黄、刘文,整整十个人。
都看着唐煜。
唐煜看了一圈众人。
小小的年纪,可那眼神深邃得有些骇人。
看到刘文的时候,他停住了。目光落在这位刘医师脸上。
刘文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弹子露出这种老谋深算之人才有的眼神,有些慌乱——
那眼神像能看透自己所有。
“煜少,可是老夫有何不妥?”刘文忍不住问。
唐煜目光不变,一字一顿地说:“刘叔,我可以信你吗?”
刘文一愣,刚要开口反驳,又听唐煜说:“我可以把我自己的性命,”
“及这堡内所有人的性命,交给你吗?”
这话有点重了。
刘文有些不知道这小子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坚定地说:
“你小子才多大,问我这话?”
“你从小哪次病了、受伤了,不是我给你医好的?”
唐煜眼神没变。
其他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唐煜偏偏对刘医师这样问。
刘浩想反驳,为自己父亲说话,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
他想起自己回去给父亲说煜哥的所作所为时,父亲那不以为然的表情。
唐煜没有回答刘文的话,语气更重了:“如果,如果我交给你的东西,”
“足以让你位列三公——我,我们可以信你吗?”
这话一出来,五小只是感觉屋内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四个大人的眼睛都快突出来了。
张超愣神一瞬间,跨出一步站在了门口,向外看了看,又回头看唐煜及众人。
他的手,放在了刀把上。
这动作让五小的汗都流出来了。
牛黄看看唐大山,又看看唐煜,再看看门口手放在刀把上的张超,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要恢复祖上容光,得靠煜少,只能靠煜少。”
刘文看了一圈众人。
唐大山那淡然的眼神,牛黄眼中那道光,张超那择人而噬的眼神,唐煜那希冀和深邃的目光。
他看向唐大山:“可行?”
唐大山点点头。
刘文又看向张超:“你信?”
张超坚定地道:“我信。”
刘文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看着唐煜的牛黄,还有五小额头冒汗但崇拜看向唐煜的表情。
他转过头,正对着唐煜:
“既然大家都信你,愿意陪你疯狂一次,那我又有何惧?”
“洛阳城的三公位置,以背弃取之,不如由你予之。”
唐煜听完此话,再次深深地看了这位自己算是认识了近十年的刘医师一眼——这可能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哈,哈,哈!”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那样畅快,那样锋锐,那种不符合年龄的睥睨天下之势,然后环视众人正色说:
“如若登顶,尔等有才,我必予之!”
刘文听得此话,对着唐煜一礼,后退一步,不再说话。
张超听到这笑声,向外看去——见外面的人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屋内,又继续做事了,没有在意,也放心下来。
他对刘文的行为没有在意。
唐大山却是一下拍在唐煜身上:“笑啥!乱说啥!还敢让你刘叔给你行礼?还不快给刘叔道歉!”
唐煜看了一眼这个便宜父亲,又看了一眼刚才自己话一出口、张叔就马上到门口的机智应变。
他转头看向这个可能不简单的刘叔,脸上瞬间变回孩童般的笑容:
“嘿嘿,让刘叔见笑了。小子给你赔礼了。”
刘文看着瞬间变回这张天真脸的唐煜,不由得又对这个孩子看重一分。
他正色道:“煜少有任何吩咐可直说,我定全力以赴。”
唐煜脸色又变得严肃起来,正色道:“地图的事,会后浩子给你爹细说。”
“我先说其他的——咱们现在要做的。”
他环看一圈众人,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粮。”
“找可靠的人,拿着这些上好的皮子去各地换粮。”
“首先换粮,以小麦为主。如果有钱的话也一并用了。无粮可换后,换马、骡子。”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人。女人,孩子,青壮。”
“人口以百人为上限。大人的的,要一家人的才要。只小孩的话不论。”
众人听到换粮,都是应有之意——没粮啥也干不成。换马也能理解。
但听到要人,心紧了一下。
听到不要老人,唐大山、牛黄及几个小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刘文和张超则是深深地看着唐煜。
心中在想——这是成大事之人才有之魄力啊。
而后又听到“人口以百人为上限”,其他人不懂,但刘文懂。
收编人口不是来多少要多少的,必须得容得下、不乱了根基才行。
这小子以十岁之年龄,有此心计?一朝顿悟?
唐大山开口:“好,明天我就组织人开始外出去换。还有其他事吗?”
唐煜点头:“爹,外出换的人必须可靠,不能透露咱们打猎的事。”
“雪爬犁之事也不能对外说。只能说缺粮。”
“人口的话,就以我受伤、爹你为积德,所以这样做。”
唐大山点点头。
旁边五小想问什么,但这氛围让他们不敢开口。
唐煜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五个好好听,不用发问。以后开会也是如此,除非问你们,不然不要发问。”
五人点点头。
唐煜又看一圈众人,深吸一口气。
“第二件事——”
屋外,雪水从房檐上滴下来,滴滴答答的。
有人在喊:“这架子再加固一下!”
“皮子晒出去!别堆着了!”
张婶的声音最大:“都别闲着!肉干翻个面!”
屋里,十个人安安静静地等着那个十岁的孩子说第二件事。
唐煜站在那幅白布地图前面,手指按在一个圈上。
他的眼神,又变了。
变得不像个孩子。
张超的手从刀把上松开了,但没走远。他还站在门口。
刘文的腰挺直了。
牛黄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站好。
唐大山看着自己的儿子,没说话。
五小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唐煜开口了。
窗外,雪水继续滴滴答答地落。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好似这雪带来的不是寒冷。
是滴在油锅里的那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