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少,我算了一下。”
刘文从后面赶上来,走到唐煜旁边,语气里带着点兴奋,
“如果肉食再增加两倍的话,现在这些粮食,可以让咱们这些人吃一年之久。”
唐煜正推着爬犁走,闻言眼睛一亮:“有劳刘叔了。”
“这样子的话,咱们以后操作的空间更大了。未来可期啊。”
他看了看前面正在雪地里缓慢移动的车队——两百来号人,几十架爬犁,在茫茫雪原上拖出长长的一串痕迹。
马和骡子喘着白气,人推着爬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刘叔,咱们一起走走,聊聊。”唐煜松开爬犁,让后面的人接上。
刘文点头:“好,正好我也有一些不解之处,想向煜少了解一下。”
两人就这样并排走着,跟在车队侧面。
车队前面,牛黄带着一个人骑马在前面引路,不时跑回来报一下前面的情况。
唐大山在车队中部,张超则掉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收拾队伍过去留下的痕迹。
“刘叔。”唐煜边走边问,
“如果咱们这两百号人全都屯田的话,可以种出来多少?能收多少?”
刘文想了想:“咱们现在有差不多两百五十人,能下地干活的最多一百二十人。”
“这绿洲多大还不清楚,但按河西这边的地力,一个人能种三十亩左右。”
“一百二十人,就是三千六百亩。”
他顿了顿,继续说:“亩产的话,好年景能有两三石,差的话也就一石多。”
“算平均数,按两石算,三千六百亩就是七千二百石。”
“一石差不多一百二十斤,那就是八十六万斤。”
刘文看了唐煜一眼:“咱们现在两百二十人,一天一人两斤粮,一年就是十六万斤。”
“八十六万斤,够吃五年。”
唐煜听得直点头。
他前世没种过地,但知道古代粮食产量低,没想到刘文算得这么清楚。
“我们已有这么多粮了,煜少还要种吗?”
刘文问完,忽然想起唐煜之前说的,自己点了点头,
“是了,煜少还准备大量收容人员。”
“是的。”唐煜说,“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而且,有人才能干事。”
刘文沉默了一会儿:“是啊,有人才有兵,才能守住这一切。”
唐煜笑了笑:“所以咱们才要去七角绿洲。那里更隐蔽,铁矿近。”
刘文脚步顿了顿,跟上来说:“煜少,你给我说说这三个绿洲的事吧。”
“听浩儿说你最想去的是最后一个、也是最远的一个绿洲。”
“为什么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听你们介绍,现在去的这个地方也很好啊。”
唐煜让刘文跟着自己聊聊,本就是准备给他说这些的。”
“收这位的心是一方面,也想考校一下这位感觉不简单的人,胸中有多少东西。
“刘叔,如果在这里我聚集万人,最怕什么?”他问,
“你先不用去考虑我去哪找这么多人。”
刘文听了这话,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询问,思考了一下,说:
“郡守或州牧大人?”
“虽说这里在戈壁深处,但如果聚集万人规模,郡守或州牧大人必然不会放任。”
唐煜点头:“刘叔说的是。”
“聚集万人后,这近两百里将不再是困难。”
“需要商队,需要外购东西,那么就必须要与外界联系,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如果在这里的话,没有机会让咱们聚集到那么多人。”
“有个上千人后,在这里只要升起炊烟,冬季可能没事,但一到夏秋之季,这边戈壁也是常有牧民的。”
刘文叹了口气:“是啊,这戈壁若有炊烟升起,十里外都能看到。晴天看得更远。”
“是的。”唐煜说,
“所以,在咱们强大之前,守不住这里的。”
“而咱们要去的七角绿洲,在马鬃山深处,离七角井几十里。”
“那里大概是没有多少官府力量的,又在商道上。”
他看了一眼刘文,嘴上带着笑:“最关键的是——如果没错的话,那绿洲所处的盆地里面有铁矿和煤。”
“直接开采,不会被发现。不像这边,需要走一天才能找到。”
“哦?”刘文眼睛亮了,“如此好地方?煤是什么?”
唐煜这才想起来,现在的人没这个叫法,便解释道:
“煤就是黑石,也叫恶石。用这个来炼铁的话,比木炭更好。”
刘文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两人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聊,唐煜不停地说着自己的计划与展望。
从谈话中他也了解到,刘文本不是医者,而是逃到这边陲来,只能以所知的一些医者知识糊口。
至于他本来是干什么的,唐煜没问,刘文也没说。
但那不重要。只要他没二心就行。
正如唐煜所料的那样,第一天过度压榨了众人的体力,第二天、第三天都只走了三四十里就天黑了。
第三天宿营的时候,队伍中开始充斥着不满与惶恐。
“这到底还有多远啊?”
“三天了,连个绿洲的影子都没看见。”
“要是找不到地方,咱们可就真困在这雪原上了。”
“有粮也没用啊,柴火都快没了。”
如果不是看着唐大山父子和两位队正都在,而且那十辆粮车一直在一起,大家可能早就崩溃散开了。
雪基本没停过,只是时小时大。
这天地间除了他们这一队人,其他什么都没有。
这种孤寂,非常考验人。
宿营时唐煜坐在最大的爬犁旁边,借着雪光看地图,估算着距离。
“张叔,牛叔,你们觉得还有多远?”他问。
牛黄刚从前面跑回来,喘着粗气说:“煜少,我宿营之前跑前面去看过了,还有十多里就到谷道了。”
“那这样说来的话,还有五十来里就到了。”
唐煜皱起眉头:“那得给大家打打气了。”
“明天必须到,不然可能会出现骚乱。别都快到了,出乱子。”
张超手按在刀把上:“乱不了。哪个敢乱,砍了就是。”
“张叔,我好不容易把大家带到这里了,就差那么点距离了,要是现在砍了,多亏得慌啊。”
唐煜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我得给大家打打气。”
说完,他直接爬到最大的爬犁顶上,站得高高的,扯着嗓子喊:
“各位叔伯、婶子、兄弟们!”
大家听着唐煜的话,停下了抱怨和牢骚,都看向中间那个小身体。
雪光映在他脸上,冻得通红,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唐煜见大家安静下来,大声说:“我知道大家走了三天还不到,外面是茫茫的戈壁,心里头有担忧。”
下面有人接话:“是啊,煜少!”
“不是大伙不信你,可你看这雪一直没停。”
“如果找不到你说的那个地方,那咱们只能在这雪原上等死了!”
“虽然有吃的,但没柴火啊!”
唐煜记下了这个人——条理清楚,知道这雪原上什么最重要。这人以后能用。
他指着东北方向,声音更大了一些:“前面不远,就是我要带你们去的地方!”
“一个非常大的绿洲!”
“里面有无数的猎物,有吃不完的肉!”
“前几天我过来看的时候,有些地方的草还带着点绿色!”
他顿了顿:“是的,我和张队正、牛队正提前来看过的!才回去带你们来的!”
所有人这才想起来——煜少和两位队正消失了好几天,原来是提前来探过路了。
大家眼神里的迷茫渐渐退去,开始放光。
唐煜趁热打铁:“宿营前,牛队正到前面去看了,还有十里就是河谷了!”
“顺着河谷走不了多久,就可以进绿洲了!”
这话一出来,人群炸了。
“真的?”
“十里?那不远了!”
“到了河谷就快了!”
唐煜双手压了压:“大家静一静!”
“所以现在,大家一定要好好休息,吃东西!”
“明天一早,咱们以最好的精神,去接收属于咱们的绿洲!”
他深吸一口气,用最大的声音喊:“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信心!”
张安、牛勇五小最先大喊。然后正兵们跟着喊。然后是所有人。
“有信心!”
“有信心!”
声音在雪原上飘出去老远,撞在远处的山梁上,又传回来。
刘文站在旁边,看着爬犁顶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转头看唐大山,又看张超,又看牛黄。
四个大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十岁的孩子三言两语就把一场可能的乱局平息了,还让所有人更加信服他。
唐大山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张超的手从刀把上松开了。
牛黄咧嘴笑。
刘文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唐煜从爬犁上跳下来,拍了拍手:“好了!都按以前的规矩休息吧!”
“明天比前两天早一个时辰出发!”
几人应是,各自去安排巡逻休息了。
第四天。
唐煜是自己醒来的。
他睁开眼,周围还黑着,但感觉不对——好像比前几个天亮得早一些。
他爬起来,爬到旁边最大的爬犁最高处,往东边看。
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方向的雪,好像比其他方向亮那么一点点。
他跳下来,找到唐大山:“爹,估计还有多久天亮?”
唐大山抬头看了看天:“可能一个多时辰吧。”
唐煜点点头,又爬回爬犁顶上,扯着嗓子喊:
“大家快起来弄吃的啊!”
“今天咱们要去接收那美丽的绿洲!那是属于咱们的!冲啊!”
营地因为他这一嗓子,直接沸腾了。
所有人从爬犁圈里钻出来,拍雪的拍雪,套牲口的套牲口,热鱼汤的热鱼汤。
动作比前几天快了不止一倍。
等大家吃好东西、收拾完,东边才露出隐约的光亮。
离天亮至少还要一个时辰。
唐煜带头走在最前面,不停地喊:“冲啊!绿洲我们来了!”
队伍的气势被他完全调动起来。
所有人都感觉浑身是劲儿,尽管已经走了三天,腿都是酸的,但还是迸发出一股拼劲。
天光大亮的时候,众人面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谷。
河谷两边的山梁越来越高,地上的雪也薄了些。
“河谷!是河谷!”
“煜少说的河谷!”
“到了!快到了!”
大家更来劲了,爬犁推得飞快。
唐大山骑马赶上来,低声对唐煜说:“煜儿,是否休息一下?”
“这样下去,到了地方大家都得瘫在地上。”
唐煜看了看大家的兴奋劲儿,摇摇头:“爹,不能停。”
“咱们几个注意,强制要求大家轮换着坐爬犁吧。天黑前必须看到绿洲口才行。”
唐大山没再劝,骑马到前面去了。
下午,雪停了。
但队伍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没力——腿像灌了铅似的,跑不动,走也走不快。
但河谷一路往前延伸,两侧的山梁越来越陡,越来越窄,所有人的想法却越来越坚定——
前面肯定是绿洲。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唐煜在队伍里跑来跑去,嗓子都喊哑了。
他自己也快走不动了,两条腿跟不是自己的似的,但他咬着牙没停。
因为他知道,这时候只要他停下来,整个队伍就垮了。
“煜哥……我走不动了……”牛勇在后面喊,声音都带着哭腔。
“走不动就爬!”唐煜回头吼,“爬也要爬到绿洲去!”
牛勇咬着牙,继续走。
太阳开始往西落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忽然停下了。
然后,一声喊叫划破了雪原的寂静——
“绿洲!绿洲!”
“好大的绿洲啊!”
“里面有好多羊!还有鹿!”
“哈哈!哈哈!我们到了!”
“我们的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