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荒凉的西北戈壁上,一条火龙正慢慢地往前游动。
火把一支接一支,弯弯曲曲的,在夜色里像一条发光的蛇。
但这条蛇游得越来越慢了——前面的人慢下来,后面的人就挤上来,挤着挤着又停了,停了之后又要重新启动,启动不了几步又停了。
卫昭从队伍前面打马回来,脸上全是灰,嗓子都喊哑了:
“煜少,大家走了一天了,好多人都走不动了。现在走得是越来越慢,你看要不要休息一下?”
唐煜骑在马上,看了看前面那些拖沓的脚步,又看了看后面那些被甩开一大截的老弱妇孺。
他也想尽快回去,但也不能不停下来休息。要不是这两个月这些人吃得还可以,早就走不动了。
“停下来休息,天亮后再出发。”
唐煜下令,“所有大车围在外面,将人围在中间。护卫队分四队出去,守住四周。”
命令传下去,队伍停了下来。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就不想动了,被护卫队的人踢起来:
“起来起来!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帮忙把车推好!”
大车被一辆一辆地推到外围,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马车、爬犁、骡车,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挤在一起,像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
人群被围在中间,老弱妇孺靠里面,青壮靠外面,护卫队分四个方向守住。
唐煜率亲卫和其中五十人守在南面。北面十人,东面十人,西面十人。
张超率五十人在中间机动,哪里有事去哪里。
牛黄被派到外围守着——他带着一百五十人,一人双马,散在营地外面,像一圈看不见的网。
临时营地中间燃起了火堆。好几个,大的小的,火光把整个营地照得通亮。
锅架上去,肉干扔进去,水倒进去,不一会肉香就飘了出来。
护卫队的人不停地在中间跑动,一边跑一边喊:“排好队!”
“一个一个过来拿吃的!不要乱!谁乱就丢进戈壁里!”
人群排起了队,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排了。
有人端着碗蹲在地上喝汤,有人抱着孩子靠在车轱辘上啃干粮,有人瘫在地上不想动。
“我还以为这些人要让我们不停地走呢。”
“是啊,实在走不动了。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你们忘了从家里出来走到之前那地方的时候吗?那才叫走。现在才多久?”
“是啊是啊,至少这些人没抢咱们、没抽咱们啊。你看还给准备了肉汤。”
“这汤真香。好久没喝过这么香的汤了。”
“别说话,喝汤。喝完赶紧睡觉,明天还得走。”
护卫队的人又跑动起来,一边跑一边喊:“吃完的人马上休息!”
“不准乱跑!听到狼叫也不要乱!不要怕!”
“狼?”
有人抬头往黑暗里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喝汤,“有狼也不怕。这么多人,狼敢来?”
“你没听见刚才那声狼嚎?那声音,不像是普通的狼。”
“别自己吓自己。睡觉睡觉。”
唐煜坐在一辆大车的车辕上,接过马奎递过来的碗,慢慢地喝。
汤里炖着肉干和野菜,咸淡刚好——卫昭让人在锅里撒了一把盐,奢侈得很。
他从碗里捞出一块肉,递给蹲在旁边的雪牙。
雪牙一口叼住,也不嚼,直接吞了,然后仰头看他,意思“还有吗?”
唐煜又捞了一块给它,摸摸它的头:“雪牙,快吃。吃完了出去召唤你的狼群,往那个方向去。”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远处透到上空的一团火光——那是几里外的地方,有火堆,有人,有马匪。
好几个团伙凑在一起,火光大得在夜里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雪牙抬头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在唐煜腿上蹭了蹭,站起来,仰头“嗷呜”叫了一声。
那声音低沉浑厚,在戈壁上飘出去很远很远。
然后它直接往唐煜所指的那个方向跑去,白影在夜色里闪了几下,就消失不见了。
卫昭看着雪牙消失的方向,有些担心:“煜少,这能行?雪牙不会不回来了吧?”
唐煜继续喝汤,头也不抬:“它回来,是咱们的缘分。不回来,是它的天性。”
卫昭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惭愧。想我一把年纪,还没有煜少看得开。”
马奎在旁边插嘴:“铁定回来的!”
“以前听人说起过,要是其他狼肯定不会回来,养不熟的。但这白狼,听人说一生只跟一个人的。”
唐煜没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递给马奎,往车辕上一靠,闭目养神。雪牙不在,脚边空落落的,还有点不习惯。
几里外,一堆大火烧得正旺。
两百多号马匪围坐在一起,脸上映着火光,个个凶神恶煞。
之前被牛黄追的那波人的老大坐在中间,脸黑得像锅底。
“各位兄弟,这伙人不简单。想吃下这块肉,不容易啊。”
他摸了摸还在疼的胳膊——白天被追的时候摔了一跤,擦破了一大块皮,
“他们特别警惕,今天我的人只是靠近到十里,就被他们追了。折了我一半的兄弟。”
一个只有一只眼的汉子哈哈大笑,笑声像破锣:“就那群人让你折了一半人?你怕是在娘们身上把力气用完了吧?”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独眼龙笑得最大声,那只独眼眯成了一条缝。
旁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没笑。
他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火,拨一下,看一下火,再拨一下。
“不要笑他人。你们遇到一样,能跑掉都算本事。”
刀疤脸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这群人不简单。”
“而且你没觉得——今天晚上的狼嚎声太多了吗?”
大家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
远处,隐隐约约的,一声接一声的狼嚎从黑暗里传出来。
不是一声两声,是此起彼伏的,东边叫完西边叫,西边叫完北边叫,像是在互相呼应。
独眼龙皱了皱眉:“戈壁里有狼不稀奇。”
“但以前又不是没有在野外过过夜,像咱们这样几百人的汉子营地,一般是没有狼主动过来的。狼又不傻,不会来找死。”
刀疤脸说:“那今天是怎么回事?从跟上这群人开始,就一直有狼嚎声在四周响起。”
没人回答。
这时,在外面值守的人惊慌失措地跑过来,跑得太急还摔了一跤,爬起来连土都没拍:
“各位老大!外面全是狼!好多好多!把咱们围起来了!”
独眼龙一巴掌拍在地上,站起来:“放你娘的屁!老子们这里这么多人,能被狼围了?”
他推开那人,骂骂咧咧地往外面走。
走出火堆的范围,又走了十来步,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他转过头来,声音有些发抖:“你们……最好过来看看。”
几人看他脸色都白了,连忙站起来走过去。往外一看——
黑暗里,一圈一圈的幽绿色圆点,密密麻麻的,像无数盏小灯。
全是狼的眼睛。
近的就在十几步外,远的在更远处游走,数不清多少只。
那些绿幽幽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一闪一闪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刀疤脸脸色也变了,但没慌。他压低声音:“不要转身。慢慢往后退。”
“所有人慢慢往中间靠,围紧些,都给我面向外面。”
两百多号马匪慢慢往中间缩,人挤人,背靠背,刀出鞘,弓上弦。
有人手在抖,有人腿在抖,有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什么。
狼群也在收缩。圈子越来越小,那些绿眼睛越来越近。
有几只胆大的狼已经走到了之前外圈的火堆旁边,火光照出了它们灰黄色的毛和发光的眼睛。
马匪群里有人忍不住了:“这些畜生还敢往前!不知道现在咱们看得到他们了,射死它们!”
“就是!射死它们!”
几个人举起弓,箭头对准了那些狼。
几个老大站在最前面,死死盯着狼群。
独眼龙忽然指着狼群最前面,声音都变了调:“你们看……那是什么?”
火光照出了一头巨大的白狼。
通体雪白,比其他狼大了一圈不止,站在狼群最前面,像一尊雕像。
它没动,就那么站着,绿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群人。
“白狼……”刀疤脸的声音压得极低,“是白狼。”
所有人都僵住了。
白狼的传说,在这草原、这戈壁,是个人都知道。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动手——只要动手,将受到狼群无休止的攻击。
也没有人愿意攻击白狼。那是找死。
雪牙来到之前这群人的一个外围火堆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这群马匪。
像是在说:我不动,你们也别动。
一群狼,一群人,就这样对峙着。
狼群不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狼嚎声,一声接一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折磨着这群戈壁凶人的神经。
独眼龙蹲在火堆旁边,脸白得像纸,小声说:“这白狼怕是成精了吧?”
刀疤脸蹲在他旁边,盯着那头白狼,声音发紧:“没办法。等着吧,天亮他们就会散去的。”
“天亮?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什么时候都得等。你想冲出去?你能跑得过狼?”
独眼龙不说话了。
火堆烧着,噼里啪啦的。狼群趴着,绿眼睛一闪一闪的。马匪们蹲着,刀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没人睡。没人敢睡。
唐煜这边的营地里,大多数人已经睡了。
临时营地中间,火堆烧得没那么旺了,只剩些余烬。
护卫队的人还在巡逻,脚步轻轻的,踩在沙地上沙沙响。
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小孩在梦里哭,被大人拍了两下,又安静了。
唐煜没睡。他坐在车辕上,看着几里外空中那一丝亮光。
那团火光还在,但没怎么动——说明那些马匪没走,也没敢过来。
人群中有声音在低声传递。
“那些肯定是盯着咱们的马匪。”
“嗯,错不了。看白天的样子,这些马匪是在咱们人手中吃了亏。”
“怎么狼群一直在那边叫?”
“怎么?你想让狼群过来在你身边叫?”
“没有没有……该这些马匪倒霉,狼群专找他们。”
“别说了别说了,睡觉。明天还得走。”
卫昭在营地里面转了一圈,安抚了一下那些被狼嚎声吵得睡不着的人,然后回到唐煜这边。
“煜少,雪牙还没回来吗?”
马奎正蹲在地上打盹,闻言抬起头:“没呢。出去了就没回来过。”
卫昭往远处那团火光看了看:“你说,雪牙会不会带着狼群去那边马匪营地了?”
“你们听,那边不时有狼群的叫声,可咱们这边一点没有。”
唐煜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把身上的皮子裹紧了些:
“不用管它。玩够了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马奎,明天启程前,派两个人往那边去,喊一下出发。”
马奎愣了一下:“喊谁?马匪?”
卫昭也愣了,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煜少想收服这些人?”
“这怕是有些难啊,这些都是多年的悍匪,没有忠心可言的。”
唐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去喊喊就知道了。”
他往车辕上一靠,闭上眼睛。
“都好好休息吧。还要继续赶几天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