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回到办公区域,掀开厚重的皮帘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屋里烧着焦煤,炉子里的火苗舔着空气,把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他脱下皮裘,挂在墙上的木钉上,走到长桌前面。
墙上挂着两幅地图。一幅大的,是慢慢补充的整个西北之地的地图——从玉门关到敦煌,从敦煌到武威,从武威到长安,往北画到草原,往西画到西域。
山川、河流、城池、驿站,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
这幅地图卫昭带着人画了三个月,改了十几遍,是根据问每个人画出来的以后需要实地勘察再修改补充。
另一幅小一点的,是这个绿洲的地图——葫芦形的,东北方向画着一个城门,左边一片标注着“贸易区/后勤区”,右边标注着“军营/工匠区”。
一条粗线从城门直直地往绿洲里面延伸,到腰部较窄的位置分岔,标注着“民众居住区/民政机构/仓库”。
再往里,道路分成两条,绕着绿洲地势较高、雨季不会被淹的地方往里面延伸,计划修一条环绿洲的路。路的两边,画着一块一块的格子,标注着“耕地”。
张超掀开帘子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外面又飘雪了,不大,细细碎碎的。
他走到火炉旁边烤了烤手,转身对唐煜说:“煜少,问清楚了。那些人,都是草原上属于一个小部落的奴隶。”
唐煜从地图上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哦?怎么会跑这里来?有胡人跟过来吗?”
“没有。按这些人说,今年草原的雪太大,那个部落养不了这么多人,首领没有杀他们,只是把他们赶了出来。他们就往这山这边跑,想找一个地方活命。”
张超搓了搓手,又加了一句,“都是汉人。老老少少,一家一家的,不是零散的光棍。”
唐煜走到那幅大地图前面,盯着草原那片空白看了好一会儿。那片空白是他特意留的,等着慢慢填。现在,该开始填了。
“我选在这里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想首先收拢散在草原的汉人。”
唐煜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草原的位置,“现在看来,不用等到春耕后了。”
他转身喊道:“马奎!去通知刘先生、卫先生、毛先生,我爹,还有牛队正、庄重过来议事。把张安他们也叫来。”
马奎应了一声,掀帘子出去,吩咐亲卫们分头去找人。
张超听到这儿,心里有数了:“你是想现在就去草原收拢人口?”
唐煜点了点头,又转身看地图。
他的手指从七角绿洲往北划,划过那片空白,落在草原的边缘。那儿画着几个小圈,标注着“部落”“奴隶”“汉人”——都是根据一此自己前世看的历史以及问一些临时标上去的。
卫昭第一个到。他进来的时候还在拍身上的雪,看见唐煜站在地图前面,就知道有大事。
他走到张超旁边,压低声音问:“外面还有人?”
“没出去找过。但根据审问得到的消息,外面的人不少。”
张超也压低声音,“而且大部分是以前被掳掠到草原的汉人。草原上雪大,部落养不活,就往外赶。”
卫昭皱了皱眉,没再说话,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刘文、毛易、唐大山、牛黄、庄重陆续到了。张安带着十三小也到了,整整齐齐地坐在两排凳子上,挺胸收腹,手放膝盖,眼睛看着唐煜。
现在的议事厅很大,所有人都有座位了——一张大长条桌在中间,唐煜坐主位,两边坐着大人们,后面两排凳子坐着十三小。
唐煜看人都到齐了,开口道:“我原来计划是等春耕后,开始将护卫队改编分组出去。”
“一是劫掠胡人部落、解救汉人,二是收拢周边的散落汉人过来。”
“但现在看来,我低估了这些年的冬季一年比一年冷,在这一片的汉人将不好过。”
“今年,因为咱们这里到处都是火堆在烧煤,没有感觉,但外面很多小部落因为养不活那么多奴隶,会将这些汉人奴隶赶出来生死自灭或是直接杀了。”
说完唐煜重重的拍在桌上。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唐煜首先问道:“毛先生,库存的粮还有多少?”
唐煜看了他一眼,毛易立刻明白了,这是要算账了。
“禀煜少,去年在西湖绿洲算是丰收。”
“而且你又换回那么多,再加上将两个绿洲里面的猎物全猎了回来——现在的粮和肉加在一起,够万人一年之用。”毛易说得很快,数字早就烂熟于心了。
大家都知道粮很多,跟来的这些民众也知道,毕竟是大家一起运过来的。所以大家才能这么安心地跟着唐煜并在这里扎根下来。
有粮,才是大家的底气。
唐煜点点头,看向唐大山、张超、牛黄、庄重四人:“以这道城墙,咱们可以守住多少人进攻?”
唐大山想了想,说:“按我之前跟着张大人参加过的战斗来看,以此地形,有粮的情况下,有咱们这八百人守在城墙上,来多少人都攻不进来。”
他看了唐煜一眼,笑了,“毕竟这正门,可以说谁都撞不开。这城墙只有这么长一段,只需要百人就可以站满,再在后面加上百人放箭,以此轮换。”
“城门三重,全是铁的,拿头撞?”
张超也笑了:“是啊,你还让他们在外面挖土烧砖,又没有挖成平的,全是深坑。”
“除非来人愿意填上上万人的性命,一直强攻,累死我们。但咱们这点人和资源,应该没有哪个势力会这样拼死来攻。”
牛黄开玩笑道:“除非你把别人草原明珠或小王子抢过来了。”
众人都笑了。
唐煜摆摆手,没让他们继续说下去,看向庄重:“庄重,如果让你守此地,你要多少人?要怎么安排?”
庄重没想到唐煜会点自己的名。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他知道唐煜对这个城墙的规划——修的时候他全程参与了,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每一个垛口他都摸过。修好后看到那三重城门的设置,他非常庆幸自己选择正确、跟对了人。
“煜少,如果物资充足,万人来攻,我只需百人弓箭手,可守一月。”
张超、牛黄以及唐大山都吃惊——庄重这么大的口气吗?百人守万人?
庄重见大家都看着自己,脸有些红,让他那道伤口显得更加狰狞吓人。
他连忙摆手:“不是我有多强,是煜少设计那个专为射箭防箭的墙垛太刁钻、太好用了!”
牛黄这时候接话道:“庄重说得对。”
“修好的时候我试了试,在城墙上往外射完全不受影响,而在下面想射到上面只能抛射。但如果城墙上只有少量的人站在那垛口后面,抛射也没办法——垛口窄,箭进不来。”
张超也点头:“是啊,而且那垛口处还不像其他城墙那样好挂攻城梯。”
“想上来,得先填平外面那两道百余丈长的通道,这得用人命去填。”
“然后才能推着攻城车直接上城墙——但胡人是没有攻城车的。他们的骑兵,在城墙下面就是活靶子。”
唐煜这半年来一直在考验着庄重。他发现这个人很稳重,不似张超那种沉闷的稳重,而是做事特别细致又有发散思维。
之前从临时营地出发时的营地建设,后面来开路,以及到这里后参与建设的种种行为,都表明这个人很有能力,且已忠心不二。
“庄重,我给你一百人,再加上张安所率的少年队。春耕完成前,城墙这里就交给你了。平时你也要训练一下少年队。”
庄重激动得不行。
刚才唐大山说要两百人才能守,自己只是据实说百人可守,说完才反应过来托大了——万一煜少觉得他在吹牛或是急功争功呢?
现在煜少完全没有理会这种情况,而是将这个重任交给了自己,还让自己训练少年队。
这里谁人不知道,少年队是这位煜少的宝,从一年多前就开始教授训练了,这些人缺的只是实战。
庄重马上立正身体,声音都在抖:“谢煜少信任!我必守好此地,不容任何人进犯!”
唐煜深深地看了一眼庄重,又看了看跟着站起来没说话的张安、牛勇他们,说:“教多少看你意愿,学多少看他们本事。”
庄重马上恭敬道:“煜少放心,我必倾囊相授,必不存私。”
唐煜点点头:“放心,你的付出大家都看得到的,必不会让你再寒心。”
庄重听到这话,身体一颤。唐煜怎么猜到自己过往的?
这里的人基本都不知道,也没听说唐煜去打听过自己的事。他想起唐煜那深邃的眼神——难道煜少真能看透一个人的过往?他再次行了一礼,坐下来,手还在抖。
唐大山和张超深深地看了一眼庄重,没说话。
唐煜继续道:“张叔,牛叔,你们俩各带百人,明天开始巡视外面百里区域,将看到的人带回来。”
张超和牛黄站起来准备应是,又听唐煜声音沉下来:“这个绿洲里面,我只要汉人。”
张超和牛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非汉人,就不带回来了。
怎么处理?没说,但大家都懂。
“是!”两人齐声应道。
唐煜眼神恢复平静,又道:“其他事照旧。这一季,咱们要种更多的粮出来,为以后收拢更多的人、开发之前那两个绿洲做准备。”
刘文接话:“有你让工匠们新做出来的农具,还有这么多牲畜,这绿洲里面能耕种的地应该是可以全耕种完的。人手也够。”
唐煜点点头,正要散会,刘文咳嗽了一声。
“煜少,现在城墙修好了,咱们有了一个安定的地方,马上又要开始春耕了。是不是在这之前,将名号、规矩这些定一下?”
毛易也出口附和:“是啊,现在近五千人了,必须得有一个正式的名号。各级人员也需要一个正式的阶位。不然名不正言不顺。”
卫昭接话道:“如现在张队正、牛队正,还是用的之前边军的职位,而人所管的人数上已快达到校尉所管的人数。”
“这样继续下去,怕是不妥。对内,大家不知道怎么称呼;对外,也不好体现我们的正规性。”
唐煜想了想,确实也该定下来了。
人心难聚而易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