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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雪牙闹够了,唐煜拍了拍手上的肉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不是累的,是刚才靠着雪牙坐太久了,姿势不对。

他看了看北边匈奴人的篝火,又看了看南边华营的篝火,两边都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人低声说话,偶尔有人打翻碗被旁边的人骂两句。

他转过头,冲北边喊了一嗓子:“须卜赤狼,你们两人过来。”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像是叫隔壁邻居来家里吃饭。

然后他又转回来,冲南边喊:“爹,你们也过来。安子,你们也来。”

须卜赤狼听见这声招呼,愣了一下。这声音跟刚才那个在战场上说“还要反抗吗”的人完全对不上号。

刚才那声音冷得像草原冬夜的刀子,现在这声音软得像春天化冻的溪水。

他转头看了呼延豹一眼,呼延豹已经站起来了,正用袖子擦自己脸上的灰——刚才磕头的时候沾的,现在才想起来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来,步子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东西。走到篝火旁边,也不坐,就那么站着,手不知道往哪放。

唐煜正蹲在地上往火里添柴,抬头看了他俩一眼,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坐。”

须卜赤狼和呼延豹对视一眼,盘腿坐下了。坐得很拘谨,膝盖并得紧紧的,像两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

唐大山、张超、牛黄、庄重、赵四、马奎也过来了。几个人看到须卜赤狼和呼延豹坐在唐煜左手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在唐煜右手边坐下了。

张安带着少年营的几个也围了过来,坐在最外圈,腿盘得整整齐齐,手放膝盖上——这是唐煜教的标准坐姿。

其实刚才须卜赤狼两人走过来的时候,离唐煜不过三四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暴起伤人是完全来得及的,雪牙再快也快不过弯刀,虽然没刀了但两人的力气不是唐煜能比的。

但唐煜就是先叫了他们俩,后叫唐大山他们。须卜赤狼读懂了这一先一后的意思——不是信任,是姿态。

是那种“我敢先叫你过来,我就不怕你动手”的姿态。

他看了唐煜一眼,这个少年的侧脸在篝火的光里忽明忽暗,正拿一根树枝拨火,表情随意的像在自家院子里。这个人到底有几张脸?

刚才战场上那张冷得让人腿软的脸,跟现在这张拨火玩的脸,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唐煜把树枝扔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圈众人,开口了:“半个月,咱们彼此也算了解了。”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了解什么?

了解了对方刀有多快、箭有多准、攻城有多不惜命?还是了解了这边城墙有多厚、铁水有多烫、演戏有多逼真?

但唐煜没有展开,也没有用任何贬低匈奴人的词。他就是那么一说,好像这半个月真的只是一场拉练。

“现在——”他顿了顿,嘴角翘了一下,“我们是一家人了。”

气氛忽然微妙起来。唐大山的手停在膝盖上,张超和牛黄交换了一个眼神,庄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赵四和马奎假装在看火堆。

他们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这话是不是说得太早了?刚打完仗,尸体还没埋呢,兵器还没收完呢,外围的狼群还没散呢,就成一家人了?但谁也没开口。

唐煜不管他们的脸色。他拍拍雪牙的脑袋,低下头,语气忽然从外交发言人的腔调切换成了哄自家宠物模式:“雪牙,能不能把跑散的那些牛羊赶回来?”

雪牙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左耳朵竖着,右耳朵耷拉着,表情像是在说“你认真的?”。

唐煜又说了一遍,这次加了手势——手指先指了指雪牙,再指向远处匈奴人放牧的方向。

雪牙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站起来,在他胸口蹭了蹭,然后转身跑进了黑暗里。

须卜赤狼看着那团白影消失在篝火光圈之外,心里在想:这少年是不是演过头了?

那些牛羊跑散之后至少跑出了二三十里,戈壁上的夜风又大,狼群再厉害也不可能——而且狼不吃牛羊?

黑暗中传来一声嚎叫。是雪牙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像是从地底下升起来的。

然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回应的嚎叫声——不是一只两只,是成百上千只,近的、远的、低沉的、尖亮的,汇成一片声浪。

紧接着,地面上传来沙沙沙的声音,那是爪子踩在沙土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地面上。围着营地的狼群开始移动了,不是往这边来,是往外散,分成好几股,往不同的方向跑。

狼嚎声一波一波地传来,越来越远,但始终有回应的声音从更远处飘回来,像是接力赛一样一层一层往外传。

须卜赤狼张着嘴,看着黑暗里那些飞速移动的绿光。呼延豹的眼睛瞪得溜圆,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嘴唇翕动着,在默念什么——大概是草原上对白狼神的祷告词。

他们俩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驯狼人,也不过是能训个三五头狼,还得从小养起,还得用链子拴着。眼前这匹白狼,一声嚎叫就能调动上千头狼,狼群的响应速度比军队还快。

唐煜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两个人的表情。他转过身,指着须卜赤狼和呼延豹,向唐大山等人介绍。

语气平淡,就是报个名字和部族。然后又反过来,把唐大山、张超、牛黄、庄重、赵四、马奎的名字和职位报了一遍,轮到张安他们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

“这是少年营的几个,以后你们家孩子也跟他们一块混。”

介绍完,唐煜转向呼延豹:“你以后叫刘能。能干的能,能不能的能——当然是前一个意思。”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希望你能一直跟着我。”

呼延豹——现在叫刘能了——腾地站起来,膝盖上的沙子都没来得及拍,啪地行了一个极其隆重的礼,腰弯得比刚才跪地求降时还深,声音洪亮得像是要跟谁比嗓门:“谢白狼神使者赐名!”

“哎行了行了,别白狼神使者了。”

唐煜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别叫我老板叫名字就行,“以后跟着他们一起,叫主公。”

“是!主公!”刘能的声音还是那么大,但这次听起来没那么抖了。

唐煜又指向须卜赤狼。须卜赤狼的坐姿已经不自觉地挺直了,这个人情世故比刘能多,刚才那一轮叫名顺序已经让他大致摸清了这位少年的脾性——该强硬的时候狠得下心,该怀柔的时候给足面子。

“你——”唐煜看着他,想了想,“赐名须卜已。过去的不提了,以后看你自己。”

须卜已站起来。他没像刘能那样豪迈,但他的礼行得更慢、更深、更稳,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了才停。

行完之后直起身,正色道:“臣谢主公赐名。日后愿为主公驱驰,至死不渝。”

唐大山几个人看着这一幕,脸色平静得像在看出嫁时的拜堂仪式——惊讶早就过了头,现在只剩下一种“行吧,又来了”的麻木。

从马圈口戍出来到现在,这个儿子已经给他们赐过太多次名了。他们自己也都被赐过名。最早是张安和牛勇,然后是马奎手下那十个亲卫,再到后来少年营里几乎每一个人的名字都是他起的或者改的。

现在赐名都赐到匈奴头领头上了,这人取名上瘾了属于是。

唐煜拍了拍手,像是要把刚才那点正式的气氛拍散。然后语气一转,回到了那种“安排工作”的调调上:“明天,卜已,刘能,你们带着剩下的兄弟去七角井。马奎带亲卫随我去,爹你也去。”

唐大山眉头一皱,嘴刚张开——这太危险了,刚收服的几千匈奴人,身边就带几百亲卫一起走,万一路上有变——

但唐煜直接抬手打断了他,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张校尉,庄校尉,你们自己回去。开始大量招人,绿洲能塞多少塞多少。”

“我会安排学业有成的少年营弟子过去帮你们梳理政务。”

“你们可以扩军了,没有上限——能养多少就扩多少。粮我会给你们,但不多,饿不死就行。有多少人,我给多少武器。”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和少年营一起整理缴获兵器的士兵道,“这些带过来的兵我先用着。”

张超和牛黄站起来行礼:“末将遵命。”

两人脸上的表情都亮了——尤其是牛黄,听到“没有上限”的时候就差没搓手了。

唐煜又转向马奎,刚才还在看火堆假装不存在的马奎立刻坐直了:“派亲卫回城传信。”

“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卫先生”马奎愣了一下:“是”

“让卫先生和刘先生开始从咱们去年修的那条路往七角井送建堡物资,再告诉钱匠作,工坊的人分一半来打造武器,另一半全力打造农具。”

马奎点点头,起身去安排传令兵。唐煜又转向牛黄:“牛校尉,七马城交给你和刘先生了。卫先生随我去七角井。”

牛黄站起来,行了个礼,语气笃定得像是说太阳明天会从东边出来:“主公放心。七马城有我,万无一失。”

须卜已一直想找机会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像个有问题想问又不敢举手的学生。

唐煜注意到了,偏头看他:“卜已,你以后也是校尉。有什么话,直接说。”

须卜已把腰挺直了些,斟酌了一下措辞:“主公,那刘渊留下的人,还有一些小部族的人,怎么处理?”

唐煜听完想了想,反问:“你现在手下有多少人?各部加起来有多少?”

须卜已看了一眼刘能,刘能也看他,两人的眼神里写着同一个意思:不知道。

刚才光顾着磕头了,谁有空清点人数?须卜已有些尴尬,声音都矮了半截:“还没有清点,不知具体数目。”

“先回去清点,回来报我。”唐煜的语气不像是责备,倒像是说“吃完饭把碗洗了”一样随意。

须卜已和刘能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匈奴人群那边走了。

他们俩的脚步比刚才过来时轻快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唐煜那句“你以后也是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