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今天就走,但走不了。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就已经闹哄哄的了——不是有人吵架,是几千号人同时在收拾东西,压低了嗓子说话,听起来像一群蜜蜂在嗡。
昨晚那堆篝火还没灭,剩一缕青烟直直地往上飘,旁边趴着一人一狼,裹着一张皮子睡得正香。
那少年的脑袋歪在狼肚子上,狼的下巴搁在少年腿上,睡姿拧成一个麻花,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给谁当枕头。
没有人去叫醒他。
南边华营的人在清理战场——把散落的兵器捡起来分类码好,把还能用的箭矢拔出来擦干净,把那些被铁水浇坏的梯子劈了当柴火。北边匈奴人也在清理战场——但他们清理的是自己人。
有人蹲在城墙下,对着那些堆叠的尸体发呆,不知道从哪开始搬。有人一边搬一边哭,哭完了又继续搬。但更多的人在偷偷往营地中间那堆篝火瞄。
准确地说,是在瞄那团白影。
狼群还在。不,不是还在,是聚得更拢了。昨晚被雪牙叫来赶牛羊的那群狼,竟没有散去,而是趴在营地外围,把那些失而复得的牛羊马匹圈在中间。
领头的几只大灰狼蹲在最前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羊群里最肥的那几只,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淌,但屁股像是长在了地上,纹丝不动。它们在等命令。或者,在等它们王的主人醒来。
那些一夜之间从攻城战士变成俘虏的匈奴人,看着那群狼安安静静地守着羊群,看着自己跑散的马被狼群像赶羊似的赶回来拢成一堆,
看着那匹白狼四仰八叉地躺在少年旁边露出肚皮上的白毛,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甘,像被针扎破的羊皮筏子,嘶嘶地漏完了。有人开始跪下。
不是冲着篝火,是冲着那匹白狼。第一个人跪了,第二个跟着跪了,然后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嘴里念着草原上古老的祈祷词——向长生天、向白狼神、向那个被白狼神选中的使者。
没有人要求他们这样做,他们自己做的。须卜已站在帐篷外面,看着这一幕,沉默了良久,心说:“这一仗之后,你我带出来的这些人,再不会对那少年生出任何一丝伤害之心。”
唐煜是被马奎叫醒的。
叫醒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推,不是喊,是蹲在两步开外用最小的气声反复念叨,像个在图书馆里催你还书的同学。
唐煜睁开眼,看见马奎那张被晨光照得泛红的脸,正用一种便秘般的表情盯着他。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唐煜揉了揉眼睛,“我能吃了你?”
“不是,”
马奎压低声音,眼神往旁边飘,“你边上那位——醒了没?”
雪牙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地蹬了一下,然后猛地翻回来,打了个喷嚏,醒了。
马奎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唐煜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先往南边看了一眼——好家伙,南边那帮人正热火朝天地堆尸体,有人在旁边支起了大锅烧水,还有人拿树枝在地上划线分区,整得跟在规划新楼盘似的。
井然有序,一看就是卫昭的手笔。他又往北边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北边匈奴人正冲着他磕头。不是稀稀拉拉几个,是成片成片的,从营地边沿一直延伸到看不到的地方。
再往远处看——狼群围着羊群,羊群挤成一团瑟瑟发抖,外围还有被狼群驱赶回来的马群,一匹匹安安静静地站着,像在接受检阅。
整个场面像一幅画——名字可以叫《草原人民的信仰》。
“主公你先别看了,”马奎在旁边小声说,“先让雪牙把狼群散了吧,再围下去那些羊都快被吓死了。”
唐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雪牙围着他转了两圈,尾巴扫得地上的沙土哗哗响。
唐煜走到卜已和刘能面前,两人刚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了。
他指了指远处那群眼巴巴盯着羊群的狼:“这些狼,忙活了一晚上,怎么着也得给点辛苦费。”
说完低头看雪牙:“一百只羊,够不够?”
雪牙歪头看他。唐煜拍拍它的头:“行,算你答应了。一百只。”
他抬头对刘能说:“杀一百只羊,丢到北边那边去。”
刘能立刻扯着嗓子喊:“主公,我去!”人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了。
雪牙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
声音不大,但音调很特别,不是那种召唤式的长嚎,也不是那种命令式的短嚎,而是一种带着安抚意味的、懒洋洋的低鸣,调子很平稳,听上去像是某种许可——更像是领导在群里发了一句“散会”。
狼群停止了对羊群的凝视,慢悠悠地站起来,尾巴耷拉着,开始往北边散开。
几只头狼一步三回头,看看雪牙,又看看那群羊,再看看雪牙,眼神里写满了“你刚才说的是一百只吧”“不许反悔”“谁反悔谁是狗”。
雪牙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白牙。头狼们满意地走了。
当被宰杀的一百只羊丢到北边的空地上时,外围传来成片的回应的狼嚎。然后那些尸体被云集而回的狼群迅速分食,动作之快、效率之高,让在旁边围观的华营士兵叹为观止。
牛黄站在远处,对旁边的张超说:“以后咱们粮草不够了,是不是也能申请狼群支援一下后勤?”
张超看了他一眼:“你去跟主公说,我不拦你。”
牛黄想了想,又看了看正在打哈欠的雪牙,果断闭嘴。狼群饱餐一顿后远远地散去了,除了地上那一圈压实的草痕和残留的血迹,什么也没有留下。
但所有匈奴人都知道——就在昨天,自己差点被长生天派来的使者惩罚。
唐煜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把声音提到最大,大到整个营地都能听见:
“我们是一家人!同属华夏人!以后我就是你们的主公!跟着我——不用再怕白灾,不用再怕饥饿!”
他顿了顿,指着那些正在搬运尸体的华营士兵,“现在,去和那些正在埋葬战死兄弟的华夏兄弟们一起,把这战场清理干净!”
匈奴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先动了——不是犹豫地挪步,是直接小跑着往南边去了。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
他们走到华营士兵旁边,没有说话,弯下腰,开始搬尸体。刚开始还有点尴尬——两个阵营的人搬同一具尸体,各抬一边,目光在尸体上方交汇,又各自别开。
搬了几趟之后,有人开始搭话了。
“这具太重了,搭把手。”
“来了来了。”
“左边抬高点。”
“好嘞。”
等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城墙下的尸体已经清理了一半,分不清谁是匈奴谁是华营,都在埋头干活。
唐煜收回目光,对马奎说:“马奎,你和刘校尉一起出去转一圈,把外面还散着的马都牵回来。
”“是!”“是!”两人翻身上马,往戈壁深处去了。
唐煜又转向须卜已:“卜校尉,看这样子今天是走不了了——大家昨天累了一天又没怎么睡,正好再花一天把这战场好好清理清理。”
须卜已刚要开口说“我去组织人”,就听唐煜继续说:“你随我回城看看吧。把你选出来的那几个人带上,跟我走。”
须卜已愣了一下。回城?
昨晚唐煜没有进城过夜他注意到了——明明骑马不到一刻钟就是城门,睡在城墙里面又安全又暖和,但这少年偏偏就睡在城外那堆篝火旁边,跟一匹白狼挤一张皮子。
他猜了一晚上也没猜明白为什么。其实他不是猜不明白,是不敢往那个方向猜——除非是故意的。
为了让他们这些人安心,为了让他们觉得自己没有被区别对待。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少年对人心的把握,就不是一般的可怕了。
须卜已把选出来的几个少年叫过来。五个半大小子,最大的看着十五六,最小的大概十二三,皮肤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粗糙发红,站在他身后,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眼睛偷偷往雪牙那边瞄,又不敢瞄太久。
张安带着少年营的人已经在旁边等着了。他看了一眼那五个草原少年,走过来,语气不像是跟新兵说话,倒像是跟转学生打招呼:
“你们几个先跟着我。先学站队,再学规矩,再学认字。放心,不疼。”
其中一个草原少年小声问:“站队是什么?”
张安想了想,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就是——你们昨天站在我们对面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们走出来像一个人那样?”
五个少年同时点头。其中一个补充道:“吓得我腿都软了。”
张安嘴角动了一下,忍住笑,严肃地说:“那就是站队。练好了,你们也能这样。”
五个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唐煜没有等他们寒暄完,直接往城门方向走。须卜已跟在后面,走过那片城墙下堆满尸体的区域。
风吹过来,尸体上的血腥味还没散,混合着泥土翻开的清新味,闻起来像一场雨后突然想起来自己忘了收被子。
他注意到唐煜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往尸体那边多看一眼,但也没有刻意别过头去。这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须卜已见过太多打完仗的将领——有的狂喜,有的悲痛,有的急着搜刮战利品,唯独没见过这种平静,好像这场仗只是今天日程表里的第一项,后面还有好几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