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七马城原预留空地中,集结了华营所有的骑兵。

四千人,五个方阵,每个方阵八百骑,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铺开,像一片沉默的铁灰色湖泊。

马是好马——从草原上缴获的、从商队换来的、丁元化马场里第一批达到服役标准的非汗血混血马,每一匹都经过筛选,马蹄上钉着工匠坊新打的热铁蹄铁,在冻土上偶尔刨一下,溅起一小撮冰碴。

人是齐人——汉人、匈奴人、还有少数几个叫不上名字的草原部族面孔,穿着同样的镶铁皮甲,蹬着同样的厚底战靴,握着同样的新钢打造的弯刀、直刀、长枪。

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冷青色,那是反复锻打淬火之后特有的光泽,风力锻锤让这一工艺能批量生产。

唐煜站在校场前的高台上,雪牙蹲在他脚边。他正在心里默默推翻自己之前关于重骑兵的设想。

上次七马城攻防战,三百重骑兵冲是冲出去了,冲击力也确实把匈奴人的溃兵踩得鬼哭狼嚎,但问题也很明显——马不行。

那些马驮着披甲的人和披甲的自己,冲了不到两轮就开始喘,冲完四轮之后腿都在打颤。要不是当时匈奴人已经溃了,再拖半个时辰,重骑兵自己就得先趴窝。

丁元化那边的混血马还在培育中,汗血马和焉耆马的杂交一代才刚到可以上鞍的年龄,离能驮重甲还差至少两年且数量不足。

所以这次整编,唐煜干脆把重骑兵的兵员单独抽出来,集中编成一个营,交给庄重。

重甲暂时不穿,马暂时用轻骑兵的标准配置,但人员是精选的——全是上次重骑兵冲锋时冲在最前面的老兵,以及从各营选拔出来的体格最壮的匈奴降兵。

等丁元化那边出好马了,这批人拉出来就能披甲上马。

庄重站在他的方阵前面,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格外显眼。这个西北汉子平时话不多,表情也不多,但此刻他站在那里,拳头攥了松、松了攥,反复了三四次。

他想起自己的前半生——金城戍卒,被人陷害,脸上被划了一刀,逃到戈壁深处当了半马匪,带着百来号人在鸟不拉屎的山坳里混日子,每天想的都是怎么不让手下饿死。

然后那个少年出现了,带着一匹白狼,问他“想跟着我吗”。现在,八百骑兵归他统领,里面还有五百人是以后要穿重甲的重骑兵人选。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统领过这么多人,更不要说这些人里有一大半是以后华营最硬的拳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下了。

不是那种礼仪性的弯弯膝盖就起来,是实打实地跪在冻土上,膝盖撞地的声音闷闷的。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唐煜看着他,没有说“起来”,也没有说“不必如此”,只是伸手扶住庄重的肩膀,用力按了一下。庄重站起来,眼眶有点红,但没说话,退回自己的方阵前。

须卜已站在自己的方阵前面,也在看装备。

不过他不是在看自己身上的——他已经穿了好几个月了,看习惯了。

他是在一排一排地看他的兵以及所有人。

八百个人,五个营,每个人的装备都一样:双马镫——他在草原上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第一次用的时候差点从马上翻下来,习惯了之后才知道这东西能让骑兵在马上站起来射箭、左右转向时腰腹发力更稳;

马蹄铁——这个他倒是见过,西域商队偶尔会带几副来卖,贵得离谱,只有头领的马才配钉,而现在华营的骑兵每匹马都钉了,工匠坊自己打的,管够;

马鞍——比他以前用的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前后桥都有铁片加固,长途行军时腰不那么酸了。

武器更让他咋舌。人手一把新钢弯刀或直刀或长枪,弯刀刀身比草原上惯用的弯刀略长一寸,弧度稍微收了一点,既能劈砍又能直刺。

配长枪,枪尖是工匠坊新出的三棱枪头,扎进皮甲就像扎进纸里。配弓——不是草原上那种短弓,是汉人造的反曲弓,弦力更强,射程远了至少二十步。

还有手弩——每个营配一百把,不是用来替代弓箭的,是近距离遭遇时的杀手锏。射程不远,只有二三十步,但在这个距离内能穿甲,还能连射。

他第一次见到这玩意儿的时候,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这东西要是早几年有,我部落能扩三倍。”

旁边的刘能正在检查自己方阵最后排的一个士兵的皮甲系带,听见须卜已的话,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早几年有,你现在就不是卜校尉了,是卜大头领。”

须卜已瞪了他一眼,刘能装作没看见,继续系带子。

而旁边的步兵方阵同样不差。三千步兵,三个千人方阵,每个千人方阵又分十个百人队。他们的甲比骑兵更厚——镶铁皮甲从肩膀一直垂到大腿中段,胸口的铁片多了一层,头盔比骑兵的重了半斤。

武器配置也更杂:长刀、长枪、弓箭,还有一个专门的刀盾百人队,负责在阵前挡箭。

这些步兵里有汉人老卒,有匈奴降兵,还有几个从凉州流民中招募的新兵,混编在一起,穿同样的甲,拿同样的枪,站同样的队列。

新兵的动作还不太利索——有人头盔戴歪了自己没发现,有人在列队时顺拐了自己也没发现,被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头盔上,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

校场外围,七马城的百姓扶老携幼站在远处,看这支军队列阵。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踮着脚,有人爬到旁边的房顶上,有人扶着老人的胳膊指着校场方向小声解说。

没人组织,没人动员,就是听说了主公在校场集结大军,自发跑来看。

一个老妪眯着眼看了半天,拽着旁边年轻人的袖子问:“那个站在最前面的是不是咱们的主公?”

年轻人说:“是,旁边那团白的看见没?那是雪牙。”

老妪点点头,又看了看那些列阵的士兵,说了一句:“这下安稳了。”

年轻人没问为什么——他还不是很懂,但他觉得老人说得对。

唐煜站在高台上,看着这十个方阵——八个正兵方阵,一个亲卫营方阵,一个锐锋营方阵。

连明经营也被拉出来列阵了,刘浩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一群抱着木板而不是刀枪的少年少女,表情严肃,但眼神里毫无杀气。

张超、牛黄、庄重、须卜已、刘能、赵四、马奎、张安、刘浩分别立于各营前面。

唐煜深吸一口气,喊出了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第一个口令。

“立——正。”

校场上响起了“哗啦”一声。不是整齐的——前排的老兵很齐,后排新补进来的降兵慢了半拍,更后排的明经营慢了整整一拍。但不齐归不齐,所有人都站直了。

唐煜看着这支还不太齐整但已初具气象的军队,跨出一步,举起右手。

“同为华夏人——”

他停了一下。然后少年营的人先跟着喊出来:“同为华夏人——同处一片天——”第一次,只有锐锋营和明经营的人张嘴了,声音很齐;其他方阵有人跟着喊了,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声音参差不齐。

第二次,所有方阵都张嘴了,声音汇成一片,但节奏还没有完全统一。第三次,无须起头,所有人都跟上了同一个节奏。

那声音在校场上反复回荡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响,震得远处的积雪似乎松动了一下,震得站在房顶上看热闹的一个小孩差点从房顶上滑下来,被旁边的大人一把拽住了后领。

唐煜举起手。喊声渐渐收了,校场上重新安静下来。所有方阵的人胸膛都在微微起伏——不是累,是兴奋。

他放下手,扫视了一圈所有方阵,声音比刚才放平了些——没有刻意喊,但校场上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从现在开始到春耕前,我们只有一件事——训练队列,学习文字。”

安静了片刻。然后校场上响起了压抑的嗡嗡声。前排老兵们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

后排降兵们还没完全听懂“学习文字”是什么意思,正在用匈奴话小声询问旁边的人,等旁边的人翻译完之后,他们的表情也变成了同一种:不是吧,我们是来当兵的,不是来上学的。

明经营的人倒是没什么反应——他们本来就是抱着木板的,多抱几块也无所谓。几个站在前排的年轻学员还露出了些许幸灾乐祸的微笑,被刘浩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收敛。

“肃静。”

唐煜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立刻安静了。他往下压了压手掌,像是在把那股嗡嗡声拍回土里。

“什么是同为华夏人?——就是咱们说一样的话,写一样的字。不会说汉话的,从今天开始学;不会写字的,从今天开始写。能骑马砍人只是起点,能看军令、能写战报,才是一个合格的华夏士兵。”

校场上的苦瓜脸已经连成了一片。但没有人敢吭声。

“解散!”

方阵开始有序散开。

有人往营房走,边走边比划着握笔的姿势,动作生硬得像在握刀把;有人互相拍着肩膀说“没事不就是学写字嘛比砍人容易多了”,语气坚定但眼神闪烁。

唐煜从高台上跳下来,雪牙跟在他脚边,尾巴扫过他的靴子。

阳光斜斜地洒在校场上,把十个方阵撤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华夏军势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