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住!先顶住!”
“援军马上到——不需要还手,只需要顶住、咬住这个千人队就可以!”
“你们手中的盾他们冲不破的,他们走了一夜没有多少力气的!”
张超站在乌鞘岭通道正中间,双脚一前一后蹬在两块碎石上,嗓子已经喊劈了。
本就不宽的隘口通道被早早赶到的华营步兵用盾墙封得严严实实,铁灰色的重盾一面接一面,支架砸进石缝里,两侧山壁陡峭如削,中间就这么一条缝,谁也别想绕过去。
赶了一整夜路的西凉步兵被死死挡在这道盾墙前面,冲了好几次——弓箭射上去弹回来,人推上去纹丝不动,拿刀砍只能在盾面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印。
带队的那名校尉在后面急得满头大汗,嗓子比张超还劈得厉害,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扯着嗓子吼:
“搭人墙翻过去!”
“他们没多少人,一人一刀都不够我们砍的!”
“必须拿下这里——拿不下这里,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西凉步兵们咬着牙往前顶,踩着自己人的肩膀试图翻过盾墙,但刚冒出头就被盾墙后面的长矛捅了回去,惨叫着摔进隘口两侧的碎石堆里。
张超看着那个还在后面拼命吆喝的校尉,侧头问身边的人:“谁的箭术可以——给我射杀那人。”
他问了两遍。没人回答。百步之外,又是隘口里忽大忽小的穿堂风,箭矢飞出去飘成什么样谁也不敢保证。
步兵们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张超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那个被他派出去的少年参谋带着八百人回来了。
所有人的脚步都很沉很疲惫,不少人腿都在打颤,显然也是一路急行军赶回来的,但阵形没乱。
少年参谋在队伍最前面边跑边大口喘气,跑到张超面前时气还没顺过来,先弯腰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了好一阵,才直起身问道:
“张校尉,对方主动派兵出来的?”
“嗯。第二批去支援骑兵的部队出城的同时,就派了这一千人连夜往乌鞘岭赶。宋配不简单——他想同时堵死东西两面。”
张超简短说了一下情况,往隘口那边又望了一眼,“这校尉急了眼,我本想直接射杀他然后逼降这一千人,但我们这边箭术够不着。”
少年参谋顺着他的目光往隘口方向看了一眼,那个西凉校尉还在岩石上跳着脚骂,嗓门大得隔着百步都震耳朵。
他想了想,抹了把脸上的汗,不紧不慢地说:“战术上你是老前辈,你说了算。”
“我带出去的人里面好像有几个箭术好的——再耗一耗这些人,那校尉肯定会忍不住再往前凑的。我去找人过来准备,你先顶住。”
西凉校尉果然没让他们等太久。他看到了后面出现的华营援军,急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这里不能丢,丢了乌鞘岭就等于丢了西凉的东大门,丢了东大门他回去也没脸见宋配。
他往前挤,一边扒拉开挡在前面的士兵,一边骂骂咧咧:“都他妈让开!老子倒要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乌龟壳打不破!”
他刚挤到前排,胸口的护心甲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一根羽箭像长了眼睛一样从盾墙后面飞出来,斜斜地透过那件明光甲的侧面,钉进了他的左胸上方。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截还在颤动的箭羽,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直接往后倒了下去。盾墙后面同时响起几十个人的齐声大吼:
“主将已死——投降不杀!主将已死——投降不杀!”
本来就累得快瘫了的西凉步兵们,看到自己校尉真的倒下去了,那口一直撑着他们在疲累中反复冲阵的气直接泄了个干净。
前排的人先松了刀,后排的人直接坐在了地上,有人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茫然地看着隘口两侧陡峭的山壁发呆。
跑了一整夜又强攻了一个时辰,身体和精神同时被抽空,连站都站不住了。
几十个亲卫不一样。他们是跟着校尉多年的老兄弟,看着他倒下去,眼眶都红了。
他们没有投降,几个人冲上去把校尉的身体抬起来,抢了仅有的几匹马,翻身上马就往姑臧方向狂奔。
少年参谋看了他们一眼,转头问张超:“张校尉,不追吗?”
“没必要。就跑那么几十个人有什么用——跑回去还可以带回意想不到的效果。”张超看着那几骑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少年参谋低头想了想,也明白了:这几十个人跑回姑臧,会把乌鞘岭已失、千人队被堵死在隘口全军覆没的消息带回去。
对于城内本来就悬着一颗心的宋配来说,这比任何劝降信都管用。
他点点头:“也是。现在我们不宜多动,就守在这里即可。”
“好,就守在这里。”
张超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旁边的传令兵说,“派个人回去报主公——乌鞘岭已在我手,姑臧东大门封死。”
主战场上已没有了混乱。
北宫纯营地里的帐篷被踩塌了一大半,还在冒烟的篝火堆旁散落着来不及收的锅碗和皮囊。
西凉兵全投降了,没伤的都被押到一旁,扒掉布甲,按要求蹲在地上,双手抱膝,像一排排沉默的灰雁。
战场上还有一些受伤的在呻吟,声音不大,但此起彼伏,像风吹过破败的帐篷时发出的低鸣。
华夏军的医护兵背着药箱穿梭其间,正在清洗伤口、夹板固定断骨。
唐煜看着这一切,对旁边的医士下令:“全力救治受伤的西凉兵——不分降兵还是我们的人,先救重伤。”
随行的医士愣了一下,迟疑着看了唐煜一眼,但见他脸色平静没有改口的意思,便不再多问,转身去分派人手。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快步跑过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主公,各位大人——有一个被马压着的人,手上和腿上都有伤,自称是北宫纯,说要见——”
这人的话还没说完,卫昭忽然厉声截住了他的话头:“不可能!”
“北宫纯我看到死在乱军中——还被马踏成了肉泥!”
他的声音压得很沉很硬,整个人忽然变得锋利而冷厉,和他平时在军帐中慢条斯理分析情报的模样判若两人。
牛黄、马奎以及周边几个亲卫同时转头看向卫昭,脸上全是惊愕。
牛黄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被旁边的庄重轻轻按住了手腕。
唐煜没有抬头。他手里还握着水囊,目光落在脚下那片被踩得稀烂的草地上,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
“好生收殓北宫将军——毕竟是名将。”
“马奎,还不快去亲自收殓?”卫昭转过身直接叫了马奎的名字。
他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这样对马奎说话——不是命令,不是商量,是那种带着杀意的催促。
马奎看了一眼卫昭,见他眼中全是冷意,又看向坐在那里没有说话的唐煜,再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属下马上去——好生收殓北宫将军。”
唐煜抬起头,和卫昭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西凉这些老将名将,在此时不能留。尤其是与张氏走得过近的那些人——他们威望太高,在军中根基太深,留着就是隐患。
如果收降北宫纯,以他在西凉军中的声望,将来迟早会成为一场必须面对的难题。
而让他以战死者的身份留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既保全了他作为一个名将的最后体面,也免去了将来可能发生的那些更惨烈的清算。
对于北宫纯自己来说,战死沙场或许比活着看到自己的军队被拆散、自己的旗号被抹去要好受得多。
唐煜把水囊放在地上,站起身来看着这片已被清理出来的战场。
远处被扒去盔甲的西凉降兵蹲在地上围成几大片,近处医护兵正在给一个断腿的西凉伤兵上夹板,再远处雪牙正趴在俘虏堆旁边百无聊赖地舔着自己的白毛。
庄重正带着参谋团核验降兵花名册,点到一个名字时忽然停笔皱眉,大概发现了个千夫长级别的人物。他转头看向唐煜,唐煜也正望向他。
“主公,这把棋下完了。”卫昭走到他身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只是眼角那道压出来的深纹还没有褪尽。
唐煜点了点头,弯腰捡起一颗被马蹄踩碎的石子,在手里掂了掂。“收棋吧。”
“给须卜已传令——骑兵不必打扫战场,连夜往姑臧方向前出三十里扎营,明日天亮前我要看到姑臧城四面被围。”
“另外把北宫纯的弯刀送回姑臧,告诉张寔宋配——北宫纯已死,乌鞘岭已封,城外一万两千人已全军尽没。”
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在远处清点降兵的贾都尉和低头核验花名册的庄重,又补了一句,“收编的事,让贾都尉和阴充沟通一下——这批降兵里有多少人是他认识的,让他先做个摸底。”
“愿意加入华夏的,编入预备营;”
“不愿意的........解甲归田,发路费。”
唐煜把石子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营帐方向走去。
雪牙从地上弹起来,抖了抖毛,跟在后面。
一人一狼的影子在十月的斜阳下拉得很长,慢慢融进了缓坡后面那片已经熄了火的营帐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