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信鹰示警!”
唐煜正蹲在盾阵后方的一块临时搭起来的木台上嚼干饼,听到这声喊,把饼往怀里一揣,手搭凉棚往头顶看去。
太阳差不多正卡在头顶,晃得他眯起了眼。两只鹰正围着太阳盘旋,翅膀张开了几乎不动,就那样在高空的气流里稳稳地滑着圈,一边滑一边发出尖锐的鸣叫。那是丁元化培育出来的信鹰——不只是送信,还能在高空监视。
有大队人马靠近的话它们会改变盘旋的方式和鸣叫的频率,这是丁老驯了无数雏鹰才固定下来的示警模式。
这会儿那两只鹰叫得又急又亮,盘旋的圈子越拉越大,明显是在告诉下面的人:有大量人马正在从多个方向往这边靠。
应该是外围的华夏骑兵围过来了。庄重他们到了,牛黄那一侧大概也到位了。
唐煜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来往敌阵方向看去。刘曜的骑兵还在冲,但力度明显不如之前了。
不是不想冲,是冲不动。每次冲锋冲到一半就被弩箭雨压回去,勉强撞上盾阵的也在那面铁灰色的盾墙上撞得七荤八素,然后被长矛捅翻。
连续冲了好几轮,除了在盾阵前面堆了一层又一层的尸体,连盾阵的边都没摸到。那些草原骑兵的脸上开始出现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无力感。打了半辈子仗,从来都是骑兵追着步兵砍,今天反过来了:他们撞不动这群步兵,也射不穿这群步兵。
唐煜知道,这个时候必须再加一把火,把刘曜的注意力牢牢吸在自己身上,让他疯狂,让他失去判断力,让他忘掉还有两支骑兵正在从外围往这里兜。
“贾奎就地列阵!”
“张安、秦大壮——你们两个交替列阵前压!”
“嘲讽挑衅一下对面!”唐煜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宋配和张寔站在不远处,听到这道命令时两人的表情同时凝固了。
宋配扭头的动作像是脖子上的轴承生了锈。
张寔偏头看向宋配,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步兵反压骑兵,这主公是不是连战连胜之后膨胀了?
宋配沉吟了好一阵,才压低声音说了自己的判断。
“怕是外围我们的骑兵靠近了,主公这是要吸引住胡骑不让他们去反冲我们的骑兵。”
张寔看着那两个少年将领已经带着各自的步兵阵列开始往前迈步,艰难地压低声音说了句这也太危险、太托大了。
宋配的目光却已经越过战场,看向西边那片空荡荡的地平线。
他说完之后,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因为他知道唐煜不会听。
这位主公在战场上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而是把“把握”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精密的算计,调配,参谋团的查漏补缺让华营的每一战算尽。
张安和秦大壮两个跟着唐煜数年之久的少年将领,听到命令后几乎同时拔出了刀。
他们的步兵阵列在盾阵后方开始有序前出,第一排盾手迈出数步后立盾,支架砸进土里,盾面倾斜;
第二排盾手从第一排盾手的间隙中穿过去,再往前数步,立盾;然后第一排收盾,再越过第二排往前数步,
立盾——整个盾阵就这样一步一步、一截一截地往前顶,像一只正在缓慢蠕动但不可阻挡的钢铁巨兽。
贾奎被命令留在原地列阵。
贾奎毕竟在华营时间太短。
如此高配合性的变阵,要是让贾奎也参与进去,万一节奏不对在交替的瞬间留出个缝隙被敌骑钻了进来,那可不是开玩笑的——盾阵一旦被从内部撕开口子,整条防线就全垮了。
而张安和秦大壮两人已经跟着唐煜练了好几年,从西湖绿洲开始就在一起磨合,对交替前压的节奏闭着眼都能踩准。
刘曜骑在马上,正压着自己的火气。
他身后一个魁梧汉子却先炸了,声音大得震得旁边的马匹都在不安地刨蹄子。
“他娘的,还敢反压回来,步兵压骑兵,老子不信,我去带队冲,踏碎他们!”
刘曜没有阻拦,他也需要有人去试探一下这些步兵到底嚣张到什么程度。
他看着那个汉子带着本部骑兵冲了出去,心里默默地算着对方交替变阵的节奏,试图找到一个缝隙——但还没等他找到,那个汉子已经带着人撞上了同一面盾墙。
他带来的几十名亲卫被从盾墙后方连续射出的弩矢击落,他自己在盾阵前面来回拨着马头想找缺口,却连缝隙都没有看到。
刘曜和他身边的所有将领全被唐煜这一嘲讽动作吸引了过来。
他们盯着那两道不断交替前压的盾阵,盯着盾阵上面被阳光照得反光的铁皮,盯着盾阵后面不时飞出来的弩箭幕布。
没有人注意到头顶那两只鹰越盘旋越急,没有人听到远处地平线已经传来了另一种频率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