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翻身下马,对着迎上来的众人随意挥了挥手,脚步根本没停。
一边往城门方向走一边开始下令:“除留下必要的哨探监视来敌以外,其余所有人都参与修缮城墙。”
“必须以最快速度修好,然后再进行春耕补种。都动起来,我们时间很紧。”
他走了几步又偏头对旁边的密书处学员补充,“另外再发一次信鹰回去——让调兵及送物资的以最快速度赶过来。告诉他们,朔方已下,路通了,不用再绕。”
宋配和张寔跟在后面,看着密书处几个少年迅速分成两拨,一拨继续跟着唐煜走,另一拨直接转身往城门外的临时鹰舍跑去。
从下马到现在还不到一会儿,命令已经发出了三四道,每一道都有人接、有人记、有人去办。
宋配看着那几个少年的背影,又看了看前方唐煜那个大步流星的步子,叹了口气:“我们是跟不上主公了。就看那些后辈行不行吧。”
张寔没有答话,只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他觉得自己跟不上的不仅是唐煜的步伐,更是某种他以前以为永远追不上的速度——这道速度把整座朔方城从破土墙到新防线之间的时间压到不可能的程度。
唐煜走进城内一处刚被清理出来的临时议事厅,连坐都没坐,站在刚铺开的地图前面继续逐条下令,语速快得像连弩。
“调伊吾吕良、交河张立、西湖鲁单来朔方。将原西凉归附且能力足够的人调到以上地方去任副职——有功绩后可提拔。”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在场众人,然后抛出了下一道让大家同时抬头的命令,“让牛勇在全骑兵中选取适合轻骑的人员——要最好的骑手,最好的马。”
“庄重负责选取重骑人员,标准从严,体魄和马术有一项不达标就退回原营。”
“选完之后你们两人一起回一趟七马城,将丁元化培育好的轻重骑战马全部骑回来。再从全军中筛选最优的战马,优先配给这两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牛黄正蹲在旁边拿匕首刻一块木板,听到“重骑”两个字,匕首一歪划到了自己手指上,他没顾上疼,抬头瞪着唐煜。
庄重则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在他那条刀疤脸上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牛黄用胳膊肘狠狠撞了庄重一下。庄重纹丝不动。
宋配和张寔看着这群接到命令的人既不争辩也不追问,行礼之后转身就走,背影还没出院子,各自的传令兵已经快步跑出去传令了。
张寔在心里默默估了一下:从主公口述命令到各营开始选人,不会超过小半个时辰。
这种速度不是因为谁嗓门大,而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整个链条里的位置——主公拍板,校尉执行,密书处分发,传令兵传递,环环之间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释。
宋配望着那几个骑兵将领出门的背影,低声说了句:“这大概就是华夏的速度。”
张寔没有接话,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自己的佩刀上,指腹来回摩挲着刀柄上那道磨旧的皮索——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柄凉州制式弯刀。
五天之后,朔方城的城墙在原有住民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被修葺一新。
那些几十年没动过的夯土豁口被填平补齐,塌陷的垛口重新砌好,东面和北面还各多出了一个从城墙上向外凸出的三角形平台——这是棱堡技术的缩微版,能让守军从多个角度射击靠近城墙根部的敌人。
主持修缮的林充站在城下仰头看那几处凸角,心想这玩意儿虽然只有几尺见方,但真要被敌人推到城下,弩手从两个方向同时夹击,比笔直城墙下靠垛口垂直往下看方便太多。
而这几天里,唐煜一直和张寔、宋配以及参谋团泡在议事厅里。
墙上挂的地图每天都在变,东面盛乐方向的地形已经补得密密麻麻,北面和西北的旧河道也重新标注了水位和泥泞区。
几个人围着那张图反复推演——不是在推演怎么守朔方城,而是在推演如果自己是刘聪的将领,带数万骑兵过来,会走哪条路、会在哪里扎营、会被什么样的地形拖慢速度。
张寔忽然伸手指向一个地方:“这里。我以前去过。”
“按主公刚才说的野战重弩射程,弩车可以在这两道缓坡之间的洼地里平行展开,不用架在高处。”
“盛乐方向来的敌人必经此处,正面够宽,没办法绕过——但对我们来说,这也意味着步兵的防线要拉得很长。最少两里宽。”
为了方便长期经营这个据点,唐煜直接让人在议事厅旁边腾出一间屋子,做了一个缩略地形模型——沙子、碎石、木片,按比例缩小,河流用蓝布条,城墙用泥块。
参谋团的人轮流上去踩点,确认每一处高地和洼地的相对位置。经过几天不断的修正,朔方城周边百里的地形差不多都被补全了。
宋配看完盛乐方向的地形模型,又翻到并州方向那一页,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山间小路皱起了眉:
“盛乐方向的敌人其实还好防守——他们必须从我们选好的地面上过。”
“但并州过来的如果不走盛乐方向,而是直接从丛山之中穿过来,就麻烦了。可通过的小路太多,防不胜防。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每一条都能过来兵马。”
一个参谋团少年接过话头:“以骑兵在外部封锁,出来一批灭一批,不出来就不管。”
“只要把敌人限定在丛山之中,对我们就没有多大威胁。本来我们也没打算打过去,所以不用进去防守。”
牛黄听了半晌,终于把手里那块刻得乱七八糟的木板往桌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算了,我还是去修城墙吧。”
“你们这些弯弯绕我是没办法,主公有计划直接给我下令就行。”
唐煜头都没抬,随意挥了挥手,那姿势像是在赶一只嗡嗡叫的蚊子。
牛黄看到这动作非但没生气,嘴角还咧开了一个压不住的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步子轻快得跟刚领了新刀的小兵似的。
他儿子牛勇已经回营去挑轻骑兵人选了,疾风营——华营第一个有正式营名的骑兵营。哈哈。
他这辈子跟着张轨打过匈奴,跟着唐煜打过鲜卑,打过车师,打过铁弗,打过西凉,现在他儿子要领着疾风营了。
“我们肯定是要图谋盛乐的。”
唐煜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场的人,“但是往内——至少两三年内我不会去考虑并州方向。”
“所以大家往这个方向想办法: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拿下盛乐,同时让刘聪觉得我们没有南下的意图。”
宋配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主公,守城重弩还能给这边再送一些过来吗?”
唐煜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平淡淡地反问了一句:“放哪?”
宋配被这个反问噎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主公为什么这么问。
从这次出征到现在,他从没听唐煜安排过送守城重弩的事。
但此刻他下意识地把这个问题当成一个“要不要调拨”的决策来问,结果主公直接跳过决策进入了选址阶段,说明重弩早就调了、数量早就定了。
卫蔻正好从旁边抱着一摞物资清单经过,听到这句话,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朔方所需的守城重弩在出征西凉之前就已经定下了五百具,不够吗?按现在的城墙周长,好像已经放不下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归档很久的旧公文——事实上,这份公文确实是她自己在几个月前亲手归档的。
宋配和张寔同时盯着她。“多少?”
卫蔻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有点莫名其妙:“五百具。再多的话,城墙垛口之间的间距就低于工匠坊的安全使用标准了。”
“如果要加装,需要先把城墙上那几个凸出平台扩建加宽,同时重弩轮换区也得重新划分。”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翻她的清单,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出口的那个数字对两个凉州旧臣来说意味着什么。
张寔在心里默数了一遍姑臧城墙上所有床弩的数量,觉得自己要是不说点什么可能会憋出内伤。
他把姑臧城最好的几段墙面凑在一起算了两遍,最终只挤出几个字:“丧心病狂。”
宋配平复了好一阵,才艰难地开口。
他把唐煜刚才那句反问和卫蔻那句无心作答连在一起,终于拼出了完整的思路:“主公,既然我们无意从朔方入并州,那在这个方向完全可以摆出只守不攻的姿态。”
“这么多守城重弩,只要钉在城墙上,谁来了也啃不动。”
“不需要派太多兵力出城应战,只需留够守城步卒和按标准配比的重弩操员,剩下的兵力就可以集中到盛乐方向——那里才是真正需要野战的地方。”
“如果敌人效仿我们——攻城不成就到处骚扰城外呢?”唐煜反问。他从头到尾没有否定宋配的判断,但他在补那个会让整个方案失效的漏洞。
宋配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思路追着唐煜的问题往前跑——并州的兵力状况、刘聪在各条战线上的压力、从并州到朔方的距离和补给线长度。
他停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更笃定:“主公,并州应该没有过多的兵力可以单独主动进攻朔方。”
“如果要攻城,必须和盛乐的鲜卑骑兵同时出动才有把握,否则光靠并州一路,运粮队自己就会被我们在野外的轻骑吃掉。而盛乐那边——您已经在上面压了野战主力等着了。”
唐煜站起来走到沙盘前面,手指沿着盛乐方向划了一道线,然后又绕到朔方城墙旁边那几百个还没安装的弩机预留位置上点了点。
“参谋部按这个思路展开。我给六千步兵防守盛乐方向,以杀伤有生力量为主。至于朔方城——只留两千步兵据城而守,另外再加两个骑兵营机动策应。”
他抬起头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所有人员到位之后,给你们三个月时间,以朔方城为中心往北辐射清剿——剿灭不臣,收拢人口。”
“张将军,居延重堡还需要再等段时间才能去建,现在兵力确实有些紧张。”
张寔没想到主公还特意提了居延重堡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把自从投诚之后就没有停止过的思索重新捋了一遍,决定把那个已经盘旋了许久的想法说出来。
他试着开口,措辞很谨慎,甚至有点紧张——不是因为怕被驳回,是因为他不想让唐煜觉得自己是在逃避发配。
“主公,我们在朔方站稳之后,再加上你不断梳理西北到巴里城这一片,现在西北方向能威胁到我们的力量已经不多了。”
“其实居延海那个位置,在我们手握朔方之后,重要性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高。只需要少量的人驻守那里,以警戒为主即可。”
唐煜转过头,看着张寔看了很久。久到张寔的喉结上下滚了几次,久到宋配都以为主公要拒绝了。
“你有何建议?”
张寔站起来拱手,语速比平时稍快,像是怕再不说完自己会先动摇:“张氏仍然去那里定居,带一部分百姓过去,在那里慢慢建一个永久定居点。”
“不需要重兵进驻,不需要赶工期,让它自然成长为一个有城墙的镇子。主公,我……我想跟在您身边。”
唐煜的手指在沙盘边沿停了一下。“好。就按你说的办。”
“传令从伊吾、巴里各分两千百姓,由巴里城派骑兵护送。这边张氏族人自愿前往,明经营与锐锋营各派一人负责当地民政与防务规划。张将军——”
他看着张寔,语气变得郑重但不生硬,“你久经战阵,而我们参谋部的人基本未经实战,他们的推演缺实战校准。有劳张将军暂时委屈,代为参谋部部长一职。”
张寔愣了一下。参谋部部长。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从未听过的新职衔消化完,旁边一个参谋团少年已经把木板推了过来,上面写着“朔方北线补给点及民屯选址方案·待张将军审阅”。
他低头看了两眼,拿起炭笔在某个数字旁边打了个圈,又在一处水源标注下划了条横线。
动作还有些生疏,但落笔已经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