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平城五十里外的临时营地里已经有了动静。
不是那种乱糟糟的嘈杂,是一种低沉的、有序的、千万人在黑暗中同时醒来的嗡鸣。
没有人点火把——唐煜的命令很清楚:全军在黑暗中用早饭,不得举明火,以免被平城方向的鲜卑哨探从远处看到火光估算兵力。
士兵们摸黑啃着干饼,偶尔有人低声骂一句“这饼硬得能砸人”,然后被旁边的什长一巴掌拍在头盔上,示意闭嘴。
天边刚泛白,晨光从云隙里漏下来,在阵列的铁甲上映出一层淡金色的鳞光。华夏军已经列阵完毕。
最前方是一排铁甲重步兵,肩并肩立在阵前,铠甲反射着初升的日光;稍后是密集的弩手和矛手,整个阵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齐整。
宋配站在唐煜侧后半步的位置,低声说了句:“这阵势,比姑臧城下又齐整了不少。去年在朔方练了一年,效果确实不一样。”
张寔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平城方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希望牛勇那小子别遛太猛了。他一兴奋就容易把距离压太近。”
话音刚落,东南方向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那声音起初很轻,像是远处有人在擂一面被布蒙住的鼓,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整个东南方向都在震动。
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疾风营的旗帜,然后是骑兵的身影。
牛勇跑在最前面,他的战马鬃毛在风中炸开,整个人伏在马背上,不时回头往后方看,然后朝旁边的副手挥动手臂——那是旗语:
敌人跟上来了,数量万骑以上,准备接敌。
跟在疾风营后面的鲜卑骑兵,像一条从地平线里涌出来的黑河。蹄声越来越沉,地面在颤抖,尘土在上升。宋配忽然压低声音提醒道:
“主公,听这后面的蹄声,比前面那批更齐整——应该是拓跋六修时期留下的那批老底子。”
“拓跋只是散了,不是没有能人。”唐煜只回了这几个字。
鲜卑骑兵的阵形正在拉近。前排是散乱的先锋,马速不一,队形不整——这是被牛勇遛了好一阵的结果。
但后排的主力阵形压得很紧,马蹄声整齐得让人发冷。唐煜抬起手,对旁边的旗语兵下令:“给马奎发信号——重弩准备。”
“先来一发给前面那批散骑降降速,也让后面的看看。”
旗语兵挥动令旗。
亲卫营方阵内,两百具野战重弩早已上好弦,弩手们蹲在重弩后方,手中攥着拉发的绳索,眼睛盯着前方不断逼近的那条黑线。
“第一发——校准,放!”马奎的声音在亲卫营方阵中炸开。
第一波重弩弩矢呼啸而出,近百支弩箭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飞越华夏军阵的头顶,飞越坦克营的铁甲,飞越盾墙,直直地扎进了第一批鲜卑骑兵的阵中。
那些鲜卑骑兵正追着疾风营往华夏军阵方向冲,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距离上会遇到弩箭——草原上最快的弓也就射百来步,这种距离他们还没来得及重新提速,弩矢就到了。
“压角,第二发——放!”马奎的声音再次炸开。
第二批重弩跟着射了出去。
更多的鲜卑骑兵被射翻,人和马的躯体在冲锋中倒下,后面的人本能的开始减速、往两边绕行,整个先锋阵形的速度明显被压了下来。
就在这时,牛勇回头看了一眼后方,估算了一下敌骑和盾阵之间的距离,忽然扬起右手在空中划了个圈——那是疾风营内部的信号:准备脱离。
他身边的旗语兵同时向军阵方向挥动令旗,示意步兵方阵即将有骑兵从正面掠过。
“左右分——贴阵外掠!”牛勇的吼声在蹄声中炸开。
疾风营的轻骑兵们齐刷刷地把缰绳往外侧一拽,在距离盾阵不远处的开阔地上左右两队同时向外甩尾,马身倾斜到几乎贴着地面,
然后准确地插向左右两个方阵外侧的空隙,贴着盾墙外侧飞掠而过,带起一阵劲风。
追击的鲜卑骑兵眼前骤然一空——刚才还追着的疾风营骑兵突然左右分开消失了,他们面前剩下的只有那支华夏军阵。
盾墙,铁甲,密密麻麻的矛尖,还有盾墙后面被弩机遮住的重弩阵列。
“嘭——嘭嘭嘭——”
第一批鲜卑骑兵撞上了盾墙。
最前排的马匹在撞上盾面的瞬间胸骨碎裂,马身横着栽倒,把背上的骑手甩飞出去砸在盾面上。
然后更多的骑兵接踵而至,撞击声从断点变成连续不断的沉闷鼓点。
整个品字形方阵在冲击中纹丝未动,盾墙后面的矛手们咬着牙,肩膀顶在支架上,虎口崩裂的疼痛被压在布条和皮垫下面。
高台上,唐煜拔出横刀,刀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华夏儿郎——奋勇无敌!”
雪牙从他脚边弹起来,仰头对着东南方向的战场发出了一声比所有号角都更刺骨的狼嚎。
那一万余名步兵同时跟着喊了出来,万人齐吼的声浪与狼嚎汇成一股,撞上正在逼近的鲜卑骑兵的马蹄声,竟然把蹄声压了下去——在旷野上形成了短暂而诡异的回响,让不少冲锋中的鲜卑战马本能地偏了一下头。
这种声浪造成的冲击在冷兵器战场上极为罕见。
宋配站在高台上,听着那声吼声在旷野上来回撞了许久才散尽,忽然低声说了句:“这仗打完,这片草原上大概再没人敢说华夏是‘不知哪冒出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