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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景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在颠簸中缓缓前行的大车。

车底的缝隙已经不再滴水了——从长治带出来的那些冰块,在近千里路的颠簸和日渐升高的气温中,应该全都化完了。

这一路从晋阳到壶关,从壶关往南,那些冰块替他压住了那个秘密。

现在冰没了,后面的路怎么办?压不住了。

天气越来越热,沿途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藏在车里的东西一旦开始腐败,气味是藏不住的。

他收回目光,对旁边一个亲卫下令,声音压得极低:“派几骑快马去通知高平、高都的守军——城不要了,只带随行的粮草和箭矢,所有人直接前往天井关等着。”

告诉他们,这是陛下和我的命令,抗命者斩。让他们轻装快马,不许带辎重,不许携带家眷,只带兵器和口粮。”

那几骑快马领命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刘景又拉过另一个亲卫,往他手里塞了一块令牌,压低声音说道:“你带几个人去高平和高都,不要跟着守军走。”

“去收集草药和一切香味重的花——不管是什么花,只要香就行。越多越好,越快越好。送到天井关。”

亲卫接过令牌,下意识地往马车方向看了一眼——车帘低垂,密不透风,但他知道里面躺着的是什么。

已经大半个月了,没有任何人见过陛下掀开车帘,没有任何人听过陛下开口说话。

他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刘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很硬,但语气里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奈:“没办法,这事必须还得压着。”

“等到了洛阳,安稳了,再办。”

“现在如果让他们知道陛下已经不在了,你猜这五千人还能剩下几个跟着我们去洛阳?”

亲卫把令牌塞进怀里,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去挑人。

第一天,高平的两千守军汇合了溃败的队伍。他们是高平的留守部队,本来就没打过什么硬仗,被刘聪派到这里守城,一直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现在太尉大人亲自下令让他们放弃城池加入队伍,这些守军还以为是要去打什么大仗,兴冲冲地带着全副装备来了。

当他们看到这支所谓的“大军”的真实状态时——大部分骑兵没有马,步兵的刀都卷刃了,所有人脸上全是逃了一路之后那种灰败的疲惫——他们的兴奋瞬间变成了不解和恐慌。

队伍的速度不但没有因此加快,反而因为这两千人的加入变得更慢了——他们是生力军,有马有粮,体力和士气比那些跑了一路的残兵好太多。

但他们看不惯这些溃兵,这些溃兵也看不惯他们。有马的和没马的互相骂,吃过饱饭的和饿了一路的互相骂,一时间队中怨气冲天。

第二天,高都的两千兵力再次汇合。

情况更严重了——高都的守将是个刚从部落调上来的年轻千夫长,看到残军这副模样,又看到太尉大人让大家继续往南跑而不是回头和追兵决一死战,当场就在路边和刘景顶撞了几句。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是满脸不服气,有人嘟囔着要回去守城,有人骂那些溃兵是懦夫。

刘景看着队伍中越来越大的怨气和越来越慢的速度,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压不住这支队伍了。

他知道,华夏军随时可能从后面追上来。

但好在他注意到,这一路跟在他们后面的骑兵不再是之前那支骑着汗血马、端着连弩的轻骑兵了,

而是华夏的常规骑兵——速度明显慢了一截,打法也没那么凶悍,只是远远地跟着,偶尔靠上来试探一轮箭雨,不像之前那样每次都能精准地咬下一块肉来。

这给了刘景一丝希望。也许华夏军的主力骑兵也累了,也许他们换防了,也许到了天井关就真的能挡住一阵子。

为了不让队伍进驻天井关时发生像壶关那样的混乱,不再像上次那样被自己的溃兵堵死关门。

刘景提前派人前去天井关准备,让关内守军把关门外的拒马全部移开,把关门内侧的杂物清空,把城楼上所有弓弩手的箭壶都重新装满。

他把行军队列拉得很长——前面是最精锐的原守关骑兵,中间是刘聪的车架,最后面是他打算随时丢弃的那批残兵。

一旦华夏骑兵追上来,他就会像壁虎断尾一样,把最后面那截甩掉,用他们的命换主力进关的时间。

他已经在心里默默算好了哪些人可以丢、哪些人必须留。

当须卜已把一路的情况报上来后,唐煜沉思了许久。

壶关的经验不能用第二次了——刘聪刘景不是傻子,同样的亏他不会再吃一遍。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匈奴军不是傻子。”

“壶关那种溃兵堵门的情况不会再出现了——这次刘景提前准备,还把行军队列拉得那么长,摆明了是想随时断尾求生。”

“他手里现在有高平、高都汇合的生力军,不会像壶关那样乱。”

“我早该把安子和特战营调过来,要是有他们在,天井关的关门现在就已经是我们的了。”

庄重往前走了半步,提出一个直接的方案:“主公,要不直接在这里将刘聪这部残军全歼了吧。”

“他手里虽说汇合了生力军,但加起来也不过数千人。我们骑兵全压上去,一轮冲锋就能吃掉他。反正前面到洛阳也不远了,不用再让他带路了。”

林充也在旁边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战场节奏的判断:“是啊主公,前后两城汇合的兵力加起来,刘聪现在手上可是有七千余生力军了。”

“再让他这么汇合下去,等到了洛阳城外,他的兵力又该上万了。不如趁现在直接吃掉。”

唐煜沉思了一会儿。

天井关那关墙是前朝留下来的,比起壶关确实要矮上一些,关门还是厚木包铁——这种门。

虎豹营的重骑如果能在关门外发起一次全速冲锋,光靠马槊的冲击力就能撞出一个窟窿来,不需要坦克营。

但问题在于——不能让刘聪的人把关门关上,也给了虎豹营足够的冲锋距离。

他抬起头,对庄重下令,声音果断而沉稳:“庄校尉,率虎豹营上。”

“疾风营随行,控制好时机,一举给我突过关城。”

庄重眉头微皱,不是质疑命令,而是在计算距离:“主公,距离太长了——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天井关,虎豹营全副具装跑这么远,就算到了关门前,马力也耗得差不多了。”

“这一战打完,多数战马怕是都要废掉。”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个骑兵主将对战马那种近乎本能的珍惜——这批汗血马二代混血是丁元化花了好几年才培育出来的,每一匹都金贵无比,折一匹就少一匹。

唐煜看着他,忽然反问道:“你怎么追糊涂了?”

“之前与刘聪在雁门大战时的战术忘了?当时我们是怎么打的?”

“前期不用你虎豹营上——其他几营骑兵先上,一人双马,快速抵近刘聪断后的队伍,用密集箭雨和不间断的轮番冲锋把他后队一层一层剥干净。”

“等把他断后的兵力吃完了,虎豹营再从后面跟上来,在最后一段路程完成加速,利用关门前恐慌形成的混乱间隙,直接突破天井关。”

“虎豹营的冲锋距离只留最后一截——其他路程由轻骑替你们跑。”

庄重听完,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声音脆得旁边的亲卫都吓了一跳:“是,主公!”

“跑一路把自己跑傻了——之前雁门之战就是这打法,到了壶关被气昏了头,到了这里又被刘景这拉长队形唬住了。我马上去安排。”

唐煜转头看向牛勇:“勇子,最后一段你们疾风营要和虎豹营一起进去。”

“护好他们的侧翼——虎豹营冲起来之后两翼就是最薄弱的地方。轻骑的连弩替他们清掉两侧的散兵,别让虎豹营被侧面的箭雨干扰冲锋。”

牛勇站直了身子,咧嘴一笑:“主公放心!疾风营从雁门一路护着虎豹营到现在,这活儿熟。”

“到了天井关,保管没一支箭能飞到虎豹营的侧翼上去。”

命令下达,华夏骑兵再次分成多段。

刘能率先带队冲出,四千骑兵在夯土官道上拉成长列,马蹄声汇成一片滚雷。

目标不是刘聪的大车——那辆车在前头被生力军紧紧护着——而是刘景留在队伍最后面的那批士兵兵。

刘景把他们放在最后,本来就是打算随时丢弃的——但被丢弃和被迫杀是两回事。

这批士兵全是后面这几个地方的生力军,本来对不战而逃就心里窝火——他们从高平、高都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以为是要和太尉一起打一场大仗。

结果到了之后发现太尉让他们继续往南跑,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要跑,这让这些年轻气盛的匈奴骑兵觉得受到了羞辱。

现在看到华夏军不再吊在后面而是直接冲阵,他们不但没有恐慌,反而从胸腔里炸出了一声积压许久的怒吼。

“终于来了!”

多数匈奴兵直接调转马头,弯刀出鞘,迎着林充所率的四千骑兵对冲过去。

他们要堂堂正正地打一仗,要证明自己不是那些跑了一路腿都软了的懦夫。

林充没有率队像重骑兵那样直直地撞进去。

他手下的骑兵是轻骑,没有长槊,没有重甲,但他们有一样匈奴人没有的东西——近半数人配备了连弩。

在距离匈奴骑兵前锋还有一定距离时,林充的骑兵突然划出一道弧线,没有正面撞上去,而是贴着匈奴骑兵的前锋外侧掠过。

掠过的那一瞬间,密集的弩矢从马背上倾泻而出。

弩矢的破空声汇成一片尖锐的嗡鸣,箭头钉进皮甲、马颈和人脸,前排的匈奴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翻了一大批。

林充率队绕了个弧,避开了匈奴骑兵的正面冲击,从侧翼切了进去,把那些停下来的匈奴骑兵与前面还在继续前进的主力队伍硬生生割开。

他身后的骑兵们在切入匈奴队列后立刻换上横刀,刀身放平,顺着马势从匈奴骑兵外侧一路平推过去。

被隔开的数百匈奴骑兵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他们刚被箭雨射懵了,还没来得及重新列阵,华夏骑兵的刀已经从侧面劈过来了。

有人刚举起弯刀就被劈倒,有人试图拨马转身逃跑,但侧面全是华夏骑兵的马蹄——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分割包围,然后一刀接一刀地砍倒。

然后是刘能再次率着四千骑按之前林充的战术——贴上去,先射一轮弩箭压制住断后的匈奴兵,划个弧从侧面切入,把停下来接战的敌人与继续往前跑的敌人割开,然后横刀平推,将落单的那批匈奴骑兵逐个歼灭。

他的骑兵们已经对这种战术烂熟于心了,每一批切入的角度、速度、弩箭的射击频率,都和雁门之战时一模一样。

然后卫雄率着他的数千骑接了上去,然后是牛勇。

就这样一段一段剐肉似的,将刘景用来阻挡减缓华夏骑兵速度的队伍一层一层地往下剥——每次切掉数百人,切完就走,不多纠缠,不给对方集结反击的时间。

当刘景终于跑上天井关那个山坡、看到关城的城楼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时,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路从壶关到天井关,自己被剐掉了数层后卫,但他也在持续切割中刻意保持了前队的行军节奏,没有让溃败的情绪从前排蔓延到整支队伍。

现在跟在他身边的兵力虽然大幅缩水,但都是建制还算完整的生力军——不会在关门前造成混乱。

关门前没有挤成一团的溃兵,没有互相践踏的乱军,所有人排成两列,有序地往里进。

他回头看了看后队那飘起的烟尘——那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厚,那是华夏骑兵在吃掉他最后一截后卫之后正在加速追上来。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因为他前面的关门正在缓缓打开。

他扬起马鞭,对着关内大喊道,声音穿透了暮色和风声:“带陛下入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