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匹青黑色的焉耆马拉着那辆超大的四轮马车,走在大军中间。
四匹马都是白蹄,其余地方全是黑青色,是丁元化在马场里从几千匹马里挑出来的。
马车是钱大在立国后召集几位手艺精湛的工匠,又经密书处的人反复指点,花了将近一年才打出来的。
车架用胡杨木做底,外面包了一层薄铁皮,再蒙上两层厚毡,既防箭又保暖。
车轮加了铁圈,轮轴上装了滚珠,走在官道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车前面两个位置,一个是马夫坐的,一个是护卫坐的。
车后同样两个位置,各有两名亲卫。
车厢两侧开了窄窗,窗板能开能合,合上之后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推开则能把外面的风沙和光线一并放进来。
车厢里面,唐煜舒展了一下腰背,把手里那份刚批完的条陈搁在案角。
他靠在厚垫上,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环顾了一圈这车厢里的陈设——一张可以折叠的小桌,几张用皮带固定在车板上的矮凳,靠壁的架子上码着一摞摞的文书和舆图筒,角落里还放着一只铜炉,炉上温着茶。
他忽然在心里叹了口气:权力啊。
从前他坐那辆指挥车,从马圈口戍一路坐到长安,里面除了地图和干粮什么都没有。
他不想太奢靡,也觉得自己不该讲究这些。
可这辆车是几位老臣和密书处的人坚持让钱大做的,说陛下如今是一国之主,总得有个像样的车驾。
他当时没拦,现在坐在里面,倒也确实觉得舒服。
腰不酸了,背不疼了,连日赶路也不像从前那样浑身散架。他摇了摇头,把心思从这上面挪开,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矮凳上的方正。
方正如今是密书处的负责人。卫蔻立后之后,便不再适合做密书处的事。
唐煜把方正从参谋部调了过来,让他管密书处。方正坐在那里,膝盖上搁着一块木板,炭笔捏在手里,等着唐煜开口。
唐煜道:“发文到各地。经过这几年的休养,各地官府应该都有了些存粮。”
“从今年起,每个县至少修一座学堂,收录五岁到十二岁的孩童入学。老师从七马城学堂出来的里面选。”
“军户的后代优先,无家可归的孩童免费收,有家的自带伙食。”
“再在长安修一座学宫,各地学得好的,送到学宫来继续学。朝中各大臣轮流去讲学,不论文武。”
方正笔不停,写完后抬头:“陛下,学堂的经费从哪里出?是户部拨,还是地方自筹?”
“户部拨一半,地方自筹一半。”
“自筹的部分可以用学田的收成来抵。每个学堂划五十亩学田,免税。”
唐煜想了想,又说,“再传一道令,在全国推广烧煤。各地但凡有煤的,组织人开采,由官府统一发卖。”
“烧过的煤渣别乱扔,收集起来,铺路。”
“关中的官道这两年修得差不多了,但各县各乡的路还差得远。煤渣铺路,比碎石便宜,也比黄土结实。”
方正把这几条都记下,又核对了一遍,才合上木板。
唐煜又道:“传信给兵部和参谋部,从学堂里选会水的,再在全军中选会水的。”
“不急着编营,先把名单拉出来。以后要建水军。”
“另外,给张安去信,让他的人在各地留心,遇到会水战、会造战船的,不管是什么出身,先记下名字,能请来的就请来。”
方正应了一声,把木板夹在腋下,掀开前面的帘子,钻出去安排传令了。
唐煜一个人靠在车厢里。窗板半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四月田野上泥土和草芽的气息。
大军正走在平阳往上党的官道上,路两侧是大片大片的麦田,有些已经返青,有些还荒着。他看着那些荒田,心里默默盘算:这些地,明年这个时候应该都种上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而外面的世界,并不安静。
蜀中。成都。
李雄坐在大殿上,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汉中送来的细作回报。
他看了很久,把绢条放下,抬眼看着殿下的群臣。李雄已经年过五十,身材瘦削,眼窝很深,说话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乾国,”他念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陌生的东西,
“从前没听过这个名字。三年前忽然冒出来,灭了刘聪,占了长安、洛阳,立了国。现在又在往东调兵,看样子是要打石勒。”
他顿了顿,目光从太尉李离扫到司徒李云,“你们说,我们能不能趁这个机会,把汉中拿下来?”
李离往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汉中守将叫张立,是乾国皇帝从少年营里带出来的人。”
“此人年纪不大,但做事极稳。”
“我们在汉中的细作传回的消息说,这两年张立清田、安民、修路、办学,把汉中收拾得像铁桶一样。”
“我们去年往那边派了三批探子,两批没回来,一批回来了,什么都没探到。强攻汉中,秦岭各隘口都在他手里,我们占不到便宜。”
李雄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乾国和石勒打起来之后呢?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是不是有机会?”
李云接话道:“陛下,就算他们打起来,汉中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拿下的。”
“张立守秦岭,只需要守那几个隘口。我们的人再多,翻不过山去也是白搭。”
“臣以为,蜀中这两年还是先顾宁州。宁州那边不稳,后方不安,贸然北上,风险太大。”李雄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份绢条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建康。司马睿坐在偏殿里,对面坐着王导。
这位晋元帝的脸色比三年前更差了,眼角多了几道深纹,鬓边的白发也遮不住了。
祖逖死后,北伐的事就再也没人提了。
河南一带的流民帅各自为政,有的投了石勒,有的还在观望。
而北边那个新冒出来的乾国,消息传来传去,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那皇帝是西域来的胡人,有人说他是汉人,还有人说他是从戈壁里走出来的妖怪。
“王与马,共天下。”
这句话在建康城里已经传了起来。司马睿当然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他没办法。他靠的就是王导、王敦这些北方士族。
没有他们,他在江东坐不稳。他放下手里的帛书,看向王导:“茂弘,乾国那边,你有没有什么消息?”
王导捋了捋胡须,语气不急不缓:“陛下,乾国的底细,臣派人打听过。”
“那唐煜,据说是从敦煌边塞出来的,先在西域打了好几年,后来灭了刘聪,占了长安。”
“此人用兵极狠,治国的手段却不太一样。”
“他不用士族,朝中主事的几乎全是自己从小养大的人。”
“他治下的百姓,据说分地、减税、办学,过得比咱们江东的百姓还好些。”
司马睿皱了皱眉:“那刘琨呢?刘琨不是在乾国礼部吗?”
王导点头:“是。刘琨在乾国做礼部主事,管的是教化、祭祀。听说他还兼着学宫的山长,给那些年轻官员讲学。”
司马睿沉默了一阵,忽然说了句:“刘司空当年在并州,何等刚烈。如今竟在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势力里做官。”
王导没有接话。
石勒此时不在襄国。他正在从厌次回襄国的路上。
四月初,石虎和孔苌终于攻破了厌次,段文鸯力战被擒,段匹磾试图南奔,也被石虎截住。
石勒得到捷报后,从襄国北上,亲自去了一趟厌次。
他要亲眼看着段家兄弟被押送回来,也要亲自安抚那些新附的河北士族。
但就在他回襄国的路上,一封急报从河南方向送到了他手里。
他拆开一看,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呼延肃率军从虎牢关出发,沿黄河西岸北上,前锋已经过了朝歌,正在向邺城方向推进。
石勒把急报折好,递给旁边的石虎,声音很平:“乾国动了。比我想的快。”
石虎看完,皱眉道:“父王,河南那边我们只有几千人。呼延肃带了多少?”
“至少两三万。”
石勒看着前方扬起的尘土,语气很稳,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传令孔苌,青州那边先放一放,把兵调回来。”
“传令冀州各城,加强戒备。再传令——襄国戒严。我要看看这个乾国,到底有多少本事。”
各地各人的心思,在乾国之外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而在长安、洛阳、汉中、渔阳,乾国的官员和军队正按照唐煜的意志,一步一步地运转着。
方正从车厢外面探进头来,递上一份刚收到的飞鸽传书。
唐煜接过来扫了一眼,是呼延肃那边发来的。
前锋已过朝歌,邺城在望。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