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又一个大部族被牛勇打散了。
消息传到草原深处时,那些中小型部族再也坐不住了。
不愿意归附乾国的,拼命往更远处迁徙,赶着牛羊,拉着帐篷,像被大风吹散的沙子一样往北、往西退。
而那几个大部族——拓跋部的支系、贺兰氏的残部、纥豆陵氏和乞伏氏的远亲——终于忍不下去了。
他们聚在龙城东面一处水草丰美的地方,几个族长围着一堆篝火坐了三天,最后定下了一个章程:合兵。
五万人。这是他们能凑出来的最大数目。
各部的青壮、附属部落的骑兵、还有一些投奔过来的散兵游勇,合在一起,交给了一个叫拓跋猗迤的年轻人。
这人是那个自称拓跋王血少年的堂弟,骁勇善战,脾气暴烈,最恨乾国。
他带着五万联军,循着牛勇留下的痕迹,浩浩荡荡地往西追去。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找到那支来去如风的骑兵,围住,吃掉。不能再让他这么祸害下去了。再这么下去,草原上的人就要被他杀光了。
而这也正是唐煜要的。
拓跋猗迤的五万联军从龙城东面出发后,龙城就空了。王庭区域本来驻着五千守军,其中三千被调走,编入联军。
剩下的两千,加上各部的家眷、牧民、老弱,就是这座圣地里全部的人。
他们不知道唐煜的兵已经过了阴山。
不知道那支在草原上烧杀掳掠的疾风营只是一个饵。不知道真正的杀招,不在西边,而在南边。
而在南边,唐煜正带着一万步兵、三万骑兵,以及大量雪车拉的物资,往龙城方向缓慢推进。三个月的艰难行军,他们已经走了一千五百余里。
三个月里,唐煜很少骑马。他坐一辆大雪车,车板上铺着皮子和干草,四周围着毡子。
车里堆着舆图、简报和密书处的木板。
他每天在车上批阅军报,看哨探送回来的草原动态,看牛勇的疾风营又打了哪几个部族,看拓跋猗迤的联军追到了哪里。
偶尔有漏网的草原部落撞上他们的行军队伍,庄重带骑兵一个冲锋就剿灭了,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所以这一路,他们一直没被发现。
唐煜靠在雪车的车壁上,看着舆图上那条从盛乐到龙城的线,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个问题。
他这样做,有没有问题?
牛勇的疾风营在草原上搅了一个多月,杀了多少人?打散了多少部族?让多少人流离失所?
那些被留在废墟里的女人和孩子,望着空荡荡的马桩,眼睛里是什么神情?
他知道。他见过。
从西域到漠北,从马圈口戍到长安,他见了太多这样的场面。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民族大融合,为了以后不再有这样的杀戮。
草原势力累世进犯中原,每一次都带来血流成河。他不能让那种事再发生。
一步。这一步必须走。
他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外面的风从毡缝里钻进来,冷得像刀子。
但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得更坚硬,也更清明。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从马圈口戍走出来的少年了。
他是乾国的皇帝,是华夏的旗手。他的刀,不能只为自己挥。
“陛下。”张安掀开毡帘,低声唤他。
唐煜睁开眼。张安道:“前方哨探回报,距王庭区域仅两百里。”
唐煜低头看了一眼舆图,手指在龙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直起身:“传令,扎营。休整两日,养精蓄锐。”
他又想了想,招来王石:“怎么样,那些步兵兄弟能骑马快速行军了吗?”
王石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陛下,之前从盛乐出发时,步兵都没马。”
“中途牛将军送了一批马回来,臣就让他们在行军途中练。一开始有人从马上摔下来,摔得鼻青脸肿。”
“现在嘛,至少能骑在马上不掉了。”
唐煜点点头:“最后两百里,必须一鼓作气冲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王庭。”
“然后加固原有城墙,依托城墙打一场防守战。站稳脚跟,再图建城。”
王石领命退下。
唐煜又坐回雪车里,继续看舆图。这座龙城,不同于巴里城。
巴里城虽然是他亲手选定的根基之地,但那里只是刘虎的地盘,打败刘虎,就再无敌手。
可龙城不一样。这是整个草原的朝圣之地。
匈奴人在这里祭天,鲜卑人在这里会盟。
几百年来,草原上每一个部落的兴衰,都在这里留下过痕迹。
拿下这里,就等于在他们最神圣的地方插上一面旗。
他们会疯。
他们会拼了命来夺回去。
所以唐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守住一座空城。
他的计划是:先拿下,再加固,然后依托城墙打防守战。
进攻,他兵力不足,未必比草原人强。可防守,乾国士兵不怕任何人。
这次他带了数量庞大的守城重弩,工匠也带了几十个。
只要给他时间,他就能把这座土城变成一座要塞,一座坚城。
等打退几次进攻,让这些胡人知道,零星进攻拿不回王庭,他们就必定会去组织人手。
而他们组织人手的这段时间,就是唐煜建城的时间空窗期。
至于劳力从何而来,这也在他的计划里。
牛勇主要杀伤各部族的士兵,就是为了这个。
现在许多部族都只剩少量骑兵,护送着大量物资,赶着牛羊,带着妇孺,往北、往王庭这个方向跑。
他们想靠近王庭,得到庇护。可他们不知道,王庭已经不在他们手里了。
唐煜只需要派少量兵马,就能把这些没有骑兵保护的胡人强征过来,成为乾国的劳力。
修城、运料、屯田。他们活着,比死了有用,而且这些人中也有不少只想安心放牧生活的人,这些人将成为第一批这座新城的治下之民。
中军帐里,参谋部的人正在根据哨探回报的信息,以及之前从各方掌握的情报,做着最后的推演。
一个年轻参谋低声说:“现在这王庭区域最多只有五千兵马。只要以我军以重骑兵一轮冲杀,即可拿下。”
另一个参谋摇了摇头,露出难色:“这五千骑兵不足为虑。”
“但这里有各大部族留在这里的大量家眷。这些人怎么办?”
“要控制他们,需要动用我们大量兵力。这些人可不像其他牧民容易控制。而我们总兵力有限,还要加固城墙,还要为之后建城准备。”
又一个参谋眼神一寒:“为了我乾国,为了华夏,也为了这片草原上的大量牧民,有些时候,需要对那些固执的旧势力行雷霆之势。”
方正站在一旁,听完了所有人的意见,拍板道:“行。就按这个方案。我给陛下过目,然后通传下去。”
他拿着写好的作战方案,走进唐煜的帐中。
唐煜接过来,逐条看完。
方案很细,连各营的推进次序、城墙的加固顺序、重弩的布点、俘虏的甄别标准都列得清清楚楚。
唐煜看完,没有直接回复。
他把方案折好,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帐外。
帐外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他抬头看了看天,阴沉的,没有星月。
远处,龙城的方向,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这里需要乾国带来的文明。”
说完,他转身回帐,在方案上批了一个字:“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