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分,林昭再次来到正院。
还是那张大圆桌,还是那些人,但气氛和中午有些不一样了。
林昭一进门,就察觉到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苏烈的眼神里带着审视,那个宝蓝色锦袍的年轻人——后来他知道叫苏程,是苏家二房的嫡子——眼中满是好奇。几个婶娘交头接耳,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只有苏璃依旧那副清冷模样,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昭照例先给老夫人请了安,然后走向中午那个角落里的位置。
“林昭。”苏璃突然开口。
林昭停步,看向她。
苏璃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一个空位:“坐这里。”
满桌又是一静。
苏烈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苏程张大了嘴,忘了合上。几个婶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昭面色不变,点点头,走过去,在苏璃身边坐下。
距离近了,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的松林,清冽而遥远。
苏璃没看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林昭也不说话,拿起筷子,等着开席。
老夫人看了两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轻咳一声:“开膳吧。”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苏烈几次想开口说什么,都被老夫人一个眼神压了回去。苏程埋头吃饭,大气都不敢出。几个长辈也识趣地闭了嘴,只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
林昭依旧是那副样子,不紧不慢地吃着面前的菜,偶尔夹一筷子远处的,动作从容,神色淡然。
苏璃偶尔瞥他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一顿饭吃完,丫鬟们撤下碗碟,端上清茶。
苏璃放下茶盏,看向林昭:“跟我来。”
她起身往外走,林昭跟了上去。
身后,苏烈终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什么情况?”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少说话,多做事。”
苏烈讪讪地闭了嘴。
林昭跟着苏璃穿过回廊,来到一间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一张书案,几排书架,墙上挂着一幅舆图。舆图上标注着北境的山川关隘,密密麻麻,一看就是军用地图。
苏璃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昭坐下,等着她开口。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三日后,你要陪我去一趟苏家主家。”
林昭微微一愣。
回门。
新婚夫妇婚后第三日,需回女方娘家省亲,这是规矩。但苏璃的父亲镇北王已故,母亲早逝,她的娘家应该就是这镇北王府才对。
苏璃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淡淡道:“苏家主家在京城。我父亲虽封王开府,自立门户,但按规矩,新妇回门,需去主家拜见族长和宗亲。”
林昭明白了。
这所谓的“回门”,其实是去见苏家的本家亲戚。那些人才是真正掌握苏氏一族话语权的人。
“有需要注意的吗?”林昭问。
苏璃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倒是镇定。”她说,“不问问为什么叫你去?”
林昭笑了笑:“我是郡主的丈夫,回门自然该陪着去。”
苏璃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
过了几息,她才说:“这一趟,不是什么好事。”
林昭点点头,等她继续。
苏璃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苏家主家,不像王府这么好待。”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父亲当年封王,靠的是战功,不是族里的扶持。这些年,主家一直觉得我们这一支太过强势,压了他们的风头。我父亲在时,他们不敢说什么。父亲去了,他们就……”
她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
林昭接道:“他们就等着看笑话?”
苏璃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林昭想了想,问:“这次回门,主家那边会来些什么人?”
苏璃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一张名帖递给他。
林昭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苏文渊——苏氏族长,太子太傅,当朝阁老。
苏文澜——苏璃的堂叔,吏部侍郎。
苏文浩——苏璃的堂叔,翰林院学士。
苏荣——苏璃的堂兄,禁军副统领。
……
长长一串,全是苏家主家的核心人物。
林昭看着这些名字,心里有了数。
太子太傅,吏部侍郎,翰林学士,禁军副统领——一个个都是朝中要员,位高权重。相比之下,镇北王府虽然手握兵权,但在朝堂上的根基确实浅了些。
“这些人,”林昭放下名帖,“会对我不利?”
苏璃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以为他会害怕,会退缩,会问“能不能不去”。但他只是平静地问“会对我不利”,仿佛在讨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问题。
“会。”苏璃没有隐瞒,“他们会刁难你,羞辱你,让你难堪。你越出丑,他们越高兴。”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当年娶了我母亲。”苏璃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昭听出了一丝冷意,“我母亲出身寒微,是边关一个普通军户的女儿。族里当年极力反对这门亲事,父亲一意孤行,和他们闹翻了。后来父亲封王,他们不得不认,但心里一直记着这笔账。”
林昭明白了。
这不仅是针对他,更是冲着苏璃来的。羞辱他,就是打苏璃的脸。打苏璃的脸,就是打已故镇北王的脸。
“所以你叫我一起去,”林昭说,“是想看看,我能不能扛住?”
苏璃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也不是。”
“怎么说?”
苏璃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父亲临终前,把我叫到床边。他说,阿璃,爹这辈子没求过你,就这一件事——照顾好那个孩子,别让人欺负他。”
林昭愣了一下。
那个孩子——说的是原主?
苏璃继续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看重你。你们不过是一面之缘,你救了他一命,他给了你一道遗命,就这么简单。但我知道,他不会看错人。”
她转过身,看着林昭。
“所以我想看看,他看中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张冷冰冰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
林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郡主。”他说,“你想看什么?”
苏璃微微蹙眉。
林昭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想看我会不会害怕?”他说,“我不怕。想看我会不会出丑?不一定。想看我会不会被那些人羞辱得体无完肤,然后回来找你哭诉?”
他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
“郡主,你太小看我了。”
苏璃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
这个人,说话的语气,说话的内容,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不是在讨好她,也不是在逞强。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样平淡。
“你不怕?”苏璃问。
“怕什么?”林昭反问,“怕他们骂我?骂就骂呗,又不会少块肉。怕他们羞辱我?他们羞辱我,丢脸的是我还是郡主你?”
苏璃一愣。
林昭继续说:“我一个赘婿,破庙里长大的穷书生,被羞辱不是很正常?但郡主你就不一样了。你带着这样一个赘婿去回门,那些人羞辱他,就是在羞辱你。丢脸的,到底是谁?”
苏璃沉默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角度。
“所以,”林昭笑了笑,“该担心的不是我,是郡主你。你准备好被那些人明里暗里嘲讽了吗?”
苏璃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复杂。
这个人,是在提醒她,还是在激她?
“还有三天。”林昭说,“郡主好好准备。到时候,我会尽力配合,不给你丢脸。”
他朝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对了,郡主。”他说,“谢谢你的晚膳。很好吃。”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苏璃一个人站在窗前。
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夜风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响声。
苏璃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这个人——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想起他说话时的神情,想起他离开时那挺直的背影。
他不怕。
他真的不怕。
甚至,他好像还有点期待?
苏璃微微蹙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三天后,苏家主家。
那些人,会怎么对待他?
他会怎么应对?
她突然有些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