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林昭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伤兵营。
伤兵营设在城墙后面的几排破房子里,原来是屯粮的仓库,现在挤满了伤员。林昭还没走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门口站着两个士兵,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看见他来,愣了一下,想拦又不敢拦。
“林公子,这儿脏,您别进去了……”
林昭没理他们,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几缕光。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躺满了人。有的断胳膊断腿,有的胸口缠着发黑的绷带,有的闭着眼一动不动,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死了。空气里嗡嗡的,是苍蝇在飞。
林昭蹲下来,查看最近的一个伤兵。那人二十出头,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包着布条,布条已经黑透了,脓水从里面渗出来,散发着恶臭。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林昭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的。
“这伤几天了?”他问。
旁边一个还能动的伤兵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说:“青石关退下来就伤了,得有四五天了。”林昭问:“换过药吗?”那伤兵摇摇头。“药早没了。军医说,能扛过去的就扛,扛不过去的……”他没说下去。
林昭站起身,往里走。越往里,伤越重。靠墙那一排,躺着十几个昏迷不醒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有个人的伤口长了蛆,白花花的蛆虫在肉里蠕动,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林昭蹲下来,看着那道伤口,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走出伤兵营,去找军医。军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孙,头发花白,眼睛熬得通红。他正蹲在角落里磨刀——不是打仗的刀,是锯胳膊锯腿的刀。旁边的木盆里,泡着几把刚用过的锯子,水是红的。
“孙大夫。”林昭叫了一声。
孙军医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
“林昭。郡主的……”他顿了顿,“我是林昭。”
孙军医显然听过这个名字,连忙站起来。“林公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儿脏——”
“孙大夫,”林昭打断他,“伤兵营里还有多少伤员?”
孙军医沉默了一会儿。“二百三十七个。重伤的八十三个,轻伤的能走的都去城墙上了。”他的声音有些哑,“药没了,麻沸散也没了,绷带也没了。昨天锯了七条腿,麻沸散不够,只能让弟兄们咬着木棍硬扛。”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需要什么药?”
孙军医愣了一下。“什么?”
“需要什么药?您列个单子给我。”
孙军医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他不知道这个赘婿要干什么,但那双眼睛让他没办法拒绝。他转身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药名。林昭接过,看了一眼——三七、白及、仙鹤草、茜草、蒲黄——全是止血的。还有冰片、樟脑、没药——止痛的。最后一行写着:麻沸散,急需。
“就这些?”林昭问。孙军医点点头。“就这些。能弄到一半,就能救不少人的命。”
林昭把单子折好,收进怀里。“明天天亮之前,我把药送来。”孙军医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昭已经转身走了。
林昭回到自己的帐篷,拉上帘子,闭上眼,意念沉入空间。他站在药田边,看着那些药材,深吸一口气。三七,有。白及,有。仙鹤草,有。茜草,有。蒲黄,有。冰片、樟脑、没药——都有。他蹲下身,开始采摘。
一株一株,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抖掉泥土,放进篮子里。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采完一批,送到木屋里,又回来采下一批。空间里没有日夜,只有永恒的光。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手臂酸了,腰直不起来了,指甲里全是泥。
采完药材,他开始配药。金疮药需要三七、白及、仙鹤草,按一定比例研磨成粉。止血散需要茜草、蒲黄,炒过之后研末。消炎膏需要冰片、樟脑、没药,用灵泉水调和。每一样都不能错,每一样都要精细。他把药材放在玉床上,用药杵一点一点研磨。粉末要细,越细越好。粗了,敷在伤口上会疼。他磨了很久,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但他没有停。
金疮药配好了,装进瓷瓶,一共六十瓶。止血散配好了,装进瓷瓶,一共四十瓶。消炎膏配好了,装进瓷罐,一共三十罐。还不够,还差麻沸散。麻沸散需要曼陀罗花、生草乌、全当归、香白芷、川芎,炒干研末,每服适量。他的药田里有这些药材,但曼陀罗花不够了。林昭走到药田边,蹲下来,把剩下的曼陀罗花全部摘完,又补种了一批,浇上灵泉水。等它们长大还要时间,但他等不及了。他把现有的曼陀罗花和其他药材按比例配好,磨成粉末。麻沸散也装好了。
林昭站起身,看着面前摆满的瓷瓶和瓷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数了数,金疮药六十瓶,止血散四十瓶,消炎膏三十罐,麻沸散二十包。够用一阵子了。
他离开空间,睁开眼。帐篷外面,天已经黑了。他掀开帘子,往伤兵营走去。走到门口,他没有进去,而是找了一个角落,把那些瓷瓶瓷罐从空间里取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然后他回到帐篷,写了一封信,放在药堆上面。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林先生赠。”
第二天一早,孙军医推开伤兵营的门,看见门口码着几十个瓷瓶瓷罐,上面压着一封信。他拿起信,看了一眼,手开始发抖。他打开一个瓷瓶,倒出一点粉末,凑近闻了闻,眼眶红了。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比他见过的最好金疮药还要好。
“林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林先生来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伤兵营。士兵们挣扎着坐起来,看着那些瓷瓶瓷罐,眼睛里有了一种林昭很熟悉的光——不是希望,是信仰。他们信林先生。信那个从来没露过面、却一次次救他们命的人。
孙军医开始分发药品。金疮药、止血散、消炎膏、麻沸散——每一样都分得仔仔细细,每一份都用到了最需要的人身上。那个右腿截肢的伤兵,换上了新药,烧开始退了。那些长了蛆的伤口,清理之后敷上消炎膏,开始长新肉了。那些昏迷不醒的,灌了药之后,呼吸平稳了。
孙军医忙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他走到伤兵营门口,看着那些渐渐安静下来的伤员,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林昭站在远处的城墙下,看着伤兵营的方向,没有说话。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沙土和寒意。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转身走了。
城墙上,苏璃还在巡视。她的身影在火把的光中移动,一会儿在东面,一会儿在西面,一会儿又回到中间。她好像永远不知道累,永远不需要睡觉。
林昭站在城墙下,看着她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药粉的味道,淡淡的,苦苦的。他把手洗干净,往城墙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