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墨,月亮被云层遮住了,连颗星星都看不见。林昭策马在荒野上疾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沙土和血腥味。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全是那个光头的嘴脸,那张咧到耳根的大嘴,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那把镶着金线的大刀。还有那些话——靠男人上位,靠完老子靠男人,苏家的女人是不是都这样。
林昭攥紧缰绳,指节泛白。他不会骂人,不会吵架,不会站在城墙上和那些蛮族对骂。他只会做一件事——让他们闭嘴。
蛮族的大营扎在黑风谷北面的平原上,连绵十几里,帐篷密密麻麻,像一片白色的坟包。林昭在离大营三里外的地方下了马,把马拴在一棵枯树上,拍了拍它的脖子。“等着。”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听懂了。他蹲下身,从空间里拿出那件灰色斗篷,披在身上,把兜帽拉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然后他闭上眼,意念探出。
空间之力如无形的触手,从他眉心涌出,向蛮族大营延伸。他“看见”了营地的布局——外围是骑兵的帐篷,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中间是步兵的,稍微宽敞些;最里面是几顶大帐,围着栅栏,门口站着守卫。粮草在最深处,靠近山脚的地方,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用油布盖着,四周有巡逻队来回走动。
林昭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往大营摸去。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白天他在城墙上观察了一整天,把蛮族大营的布局记得一清二楚。哪里是粮草,哪里是马厩,哪里是将领的大帐,哪里有巡逻队,哪里有暗哨。他都知道。
外围的巡逻队刚过去,林昭从两个帐篷之间穿过去,贴着一匹战马的肚子底下爬过。马低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又继续吃草。他摸到第二道防线,这里帐篷更密,人也更多。他趴在地上,从一个帐篷后面爬到另一个帐篷后面,躲过三队巡逻兵,绕过两个暗哨。有个暗哨蹲在帐篷后面撒尿,他等那人撒完、系好裤子走远了,才继续往前。
粮草就在前面了。林昭趴在一顶帐篷后面,看着那堆小山一样的粮草垛。油布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四周有火把,照着粮草周围十几步的范围。巡逻队每隔一炷香经过一次,每次四个人,走得不快不慢。他在等,等巡逻队过去,等火把被风吹歪,等最暗的那一刻。
就是现在。
林昭从空间里引出一缕灵泉水,水雾在他掌心凝聚,变成一颗一颗细小的水珠。他轻轻一弹,水珠飞出去,落在最近的两支火把上。“嗤——”火把灭了,周围暗下来。巡逻队刚走过去,还没回来。他冲出去,跑到粮草垛后面,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几个瓷瓶。瓷瓶里装的是他白天配的油——用松脂和硫磺熬的,一点就着。他把瓷瓶塞进粮草垛里,一个,两个,三个。然后又拿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苗窜起来。他犹豫了一瞬——这一把火下去,蛮族几十万大军的粮草就没了,他们会饿肚子,会退兵,会死很多人。可他们骂她,骂得那么难听,那么不堪。他们说“靠男人上位”。
林昭把火折子扔进粮草垛。
火苗“轰”地窜起来,油布先着了,然后是草料,然后是粮食。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疼。四周炸开了锅,蛮族士兵从帐篷里冲出来,光着膀子,提着裤子,喊着“走水了”“粮草烧了”“快救火”。林昭没有走。他蹲在粮草垛后面,看着那些乱成一团的蛮族士兵,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提水、扑火,看着火越烧越大,怎么都扑不灭。
他在等一个人。
光头白天骂阵的时候,林昭注意过他。他穿着和其他将领不一样的衣服——金色的铠甲,镶金线的大刀,连马鞍都是金的。他的帐篷在粮草旁边,最大那顶,门口插着狼头旗。他肯定是蛮族的大将,至少是万夫长级别。
火光照亮了整个营地。光头从帐篷里冲出来,光着上身,手里提着那把大刀,脸上的横肉都在抖。“谁干的!谁烧的粮草!”他吼着,声音比白天还大,“给我找出来!我要活剥了他的皮!”
林昭站起来,从粮草垛后面走出来。灰斗篷在火光中翻飞,兜帽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光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谁?”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光头举起大刀,刀面上的金线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刺客!有刺客!”他喊,声音又粗又哑,和白天一模一样。
林昭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光头的大刀劈下来,带着风声。林昭侧身让开,从空间里引出那缕灵泉水。泉水在他掌心凝聚,变成一把透明的短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光头的大刀又劈过来,这一次更快,更猛。林昭没有躲,迎上去,短刀刺进光头的胸口。
光头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把透明的刀,又抬起头,看着林昭的脸。兜帽滑下来了,露出那张年轻的、苍白的脸。“你……”光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血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你是那个赘婿……”
林昭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她不是靠任何人。她是靠自己的命,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光头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林昭抽出短刀,光头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那把镶着金线的大刀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四周的蛮族士兵围上来了,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林昭没有跑,他站在光头的尸体旁边,看着那些涌上来的士兵,从空间里又引出一缕灵泉水。水雾在他周围弥漫,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像一团白色的云,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士兵们冲进来,刀砍在水雾里,砍了个空。人也不见了,凭空消失了,连影子都没留下。几个士兵愣在原地,面面相觑。有人跪下来,磕头如捣蒜。“妖怪!他是妖怪!”
林昭已经在大营外面了。他靠在枯树上,大口喘着气,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那匹马还在,安安静静地站着,等他回来。他翻身上马,往黑风谷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蛮族大营的方向火光冲天,半边天都烧红了,浓烟滚滚,像是要把天都吞了。粮草烧了,光头也杀了。明天,他们应该不会再骂了吧?
林昭转过身,策马往黑风谷走。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了鱼肚白,淡淡的,冷冷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还有远处营地里的哭喊声。他没有回头,只是骑着马,一步一步往前走。左肩很疼,浑身都疼,但他心里舒服多了。
她不是靠任何人。她是靠自己的命,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这句话,他替她说出去了。
黑风谷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黑沉沉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城墙上火把还亮着,星星点点的。林昭策马走到城门口,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城墙上面,银色的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苏璃。她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隔着高高的城墙,隔着晨光里的薄雾,隔着满身的血迹和疲惫。两人对视了很久。
林昭仰起头,对她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和平时一样。城门开了,苏璃站在门洞里,等他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