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跟在苏璃身后，往城里走。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洋洋的，晒得人后背发烫。城门口挤满了士兵，黑压压的，把门洞堵得水泄不通。他们看见苏璃走过来，自动让开一条路，但没有散去，只是往两边退了退，围成一个大圈。几百双眼睛盯着他们——盯着苏璃，盯着林昭，盯着苏璃红透的耳朵和林昭肩上的伤口。
没有人说话。
刚才的欢呼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突然就断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帜的声音，能听见马匹打响鼻的声音，能听见林昭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得像一口即将沸腾的锅，就差最后一口气。
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了。他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脸涨得通红。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旁边的老兵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别出声。”年轻士兵憋不住了。
“姑爷威武！”
这一嗓子又尖又响，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在门洞里回荡，嗡嗡的，震得人耳朵发麻。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个喊话的年轻士兵也愣住了，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后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憋不住的笑，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气音。先是一个，然后是几个，然后是一群。笑声从人群里漫出来，像是解冻的河水，哗啦啦的，止都止不住。
“姑爷威武！”又有人喊了一声，这次是故意的，声音里带着笑。“姑爷威武！”“姑爷烧了蛮子的粮草！”“姑爷杀了那个骂人的！”
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从门洞里涌出去，传遍整个黑风谷。城墙上的人也加入了，他们趴在墙垛上，探出半个身子，挥舞着兵器，嗓子都喊劈了。有人把头盔摘下来抛向空中，接不住也不在乎，在地上滚了几圈，被旁边的人捡起来又抛。
“姑爷威武！姑爷威武！姑爷威武！”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把天都掀了。林昭的脸红了。从耳尖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脸颊，红得像发烧。他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喊过，从来没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过，从来没这么不好意思过。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靴子上全是灰和血，左脚那只还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全是泥。他盯着那个破洞，盯得很认真，好像这辈子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脚趾头。
苏璃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了那些喊声，听见了那些笑声，听见了那些抛头盔的声音。她的脚步慢下来，慢到和林昭并肩。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林昭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但已经不抖了。她握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抓一件怕被抢走的东西。
林昭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她看着前方，没有看他，但她的手握着他的，握得很紧，怎么都不肯松开。
“姑爷威武！姑爷威武！”喊声还在继续。有人开始起哄：“郡主！郡主！郡主！”两种喊声混在一起，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城墙都在抖。
林昭的耳朵更红了。他想抽回手，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想把自己的脸藏起来。但苏璃不肯松手。她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得像铁箍。他抽了一下，没抽动。又抽了一下，还是没抽动。他转过头，看着苏璃，小声说：“阿璃，松手。”
苏璃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不松。”
林昭的脸更红了。“这么多人看着……”
苏璃的嘴角弧度更大了。“看着就看着。”
林昭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是一双拿剑的手。他的手很大，黑黢黢的，指甲缝里全是泥，虎口上还有昨天磨破的伤口，刚结痂。两只手放在一起，一白一黑，一大一小，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她握着他的，握得很紧，怎么都不肯松开。
陈平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他转过身，对旁边的士兵说：“都别喊了，看把姑爷臊的。”士兵们笑得更厉害了，但喊声慢慢小了，变成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小声说：“郡主和姑爷感情真好。”旁边的人点头：“可不是嘛。郡主从来没这样过。”又有人说：“姑爷配得上郡主。人家是真有本事。”老兵蹲在墙根，抽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睛说：“我早就说过了，姑爷不是一般人。”
林昭没有听见这些话。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快得像擂鼓。他只感觉到她的手，凉凉的，但握得很紧。他只看见她的侧脸，耳朵红红的，嘴角翘翘的，像个小姑娘。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女将军，那个在朝堂上冷面相对的女郡主，那个把他赶去睡柴房的新婚妻子，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当着全军的面，不肯松开。
他心里暖洋洋的，又酸溜溜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他没有再挣扎，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握着。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还有远处草原上的青草香。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为他们欢呼。
苏璃站了很久，直到那些喊声彻底平息了，才松开手。她没有看林昭，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然后她转过身，往城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跟上。”
林昭笑了。“好。”
他跟在苏璃身后，走过门洞，走过校场，走过一排排帐篷，走过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士兵。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他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 第11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