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迁宴散后第三天,苏璃收到了国公府的帖子。帖子是老管家亲自送来的,用大红洒金笺写的,措辞正式,落款是苏家国公——苏璃的祖父,苏崇德。老管家站在门口,笑眯眯的,说国公爷请将军和侯爷过府一叙,给将军道贺。苏璃接过帖子,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昭能看见她的手——握着帖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祖父身体可好?”苏璃问。老管家连忙点头:“好着呢,硬朗得很。前儿个还去城外骑了一圈马,回来吃了两碗饭。”苏璃点点头,没有再问。老管家告辞走了。
林昭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张大红洒金笺,又看了看她的侧脸。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认识她这么久,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去见苏烈的时候,她冷着脸;去见苏文渊的时候,她也是冷着脸。可这次不一样,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是别的什么。
“阿璃。”他叫了一声。
苏璃转过头,看着他。“我祖父,”她顿了顿,“脾气不太好。”
林昭等着她往下说。苏璃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小就不喜欢我。觉得我是个丫头,不能继承家业,不能光宗耀祖。后来我爹封了王,他高兴了一阵子,觉得苏家总算出了个大人物。可我爹娶了我娘,他又不高兴了。觉得我娘出身低,配不上苏家。”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爹死的时候,他来过一次。站在灵堂前,站了一炷香,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后来再没见过。”
林昭看着她,心里有些疼。他想起她说过的话——“从小到大,没人真心待我。”原来也包括她的祖父。
“阿璃。”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陪你。”
苏璃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她想起那天在柴房门口,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笑了笑,说“晚安”。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他笑,是因为他不在乎她是什么身份,不在乎她能不能光宗耀祖,不在乎她脾气好不好。他在乎的,只是她。
“走吧。”她握紧他的手,转身往外走。
国公府在城西,离将军府不远,骑马一盏茶的工夫就到。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将军府的大一倍,张着嘴,露着牙,威风凛凛。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镶着铜钉,密密麻麻的,比将军府的多三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国公府”三个字,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苏璃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看了好一会儿。林昭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甜甜的。看够了,她走上台阶。老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他们来,连忙迎上来。“将军,侯爷,国公爷在正厅等着呢。”
两人跟着老管家往里走。院子很大,比将军府的大一倍。正对面是一座影壁,上面刻着福禄寿三星,比将军府的松鹤延年气派多了。绕过影壁,是一个大大的天井,铺着汉白玉,干净得像镜子。天井两边是回廊,雕梁画栋,比将军府的精致。正厅在最里面,七间开阔,比将军府的多两间。
苏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林昭走在她旁边,每一步也很稳。他注意到,她走过天井的时候,看了一眼角落里那棵槐树。槐树很大,比巷口那棵老榆树还大,树冠遮住了半边天。她的目光在那棵树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收回来了。
正厅里,苏崇德坐在主位上。他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像一只老鹰。他穿着一身家常的灰袍,没有穿官服,但那股气势比穿官服还压人。他看见苏璃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林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但那一下,林昭看见了。
苏璃走上前,行了一礼。“祖父。”
苏崇德点点头。“坐。”
苏璃坐下,林昭坐在她旁边。苏崇德的目光落在林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北风,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这就是你那个赘婿?”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苏璃的脸色变了一下。“是。他叫林昭,如今是镇北侯、奉议郎。”
苏崇德哼了一声。“奉议郎?从六品的闲职?”他看了一眼林昭,又看着苏璃,“你就是嫁了这么个人?”
苏璃的手握紧了。林昭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别急。他站起来,朝苏崇德行了一礼。“孙婿林昭,见过祖父。”
苏崇德没有叫他坐,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刀。林昭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苏崇德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听说你以前住柴房?吃剩饭?”
林昭点点头。“是。”
苏崇德又问:“听说你是靠璃儿才当上官的?”
林昭想了想。“不全是。臣在战场上立过功,皇上恩赏的。”
苏崇德哼了一声。“立过功?烧了几袋粮草,杀了一个蛮族将领,就叫立功?”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苏家的荣耀,是几代人用命拼出来的。你一个赘婿,靠着璃儿的裙带关系,就想分一杯羹?”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老管家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苏璃的手在发抖,她站起来,想说什么,林昭轻轻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苏崇德看着林昭,等着他回答。林昭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崇德。“祖父说得对。苏家的荣耀,是几代人用命拼出来的。臣一个赘婿,确实不该贪天之功。”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臣没有靠裙带关系。臣的官职,是皇上封的。臣的功劳,是战场上挣的。臣是赘婿,但臣不是废物。”
苏崇德看着他,目光里的冷意慢慢变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认可,是一种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他看了林昭很久,然后挥了挥手。“坐下吧。”
林昭行了一礼,坐下来。苏璃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她在桌下握紧了他的手。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没事。
苏崇德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茶凉了,他也不在乎。正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苏璃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昭能看见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苏崇德放下茶杯,看着苏璃。“你爹当年娶你娘,我就不同意。你娘出身低,配不上苏家。可他不听,非要娶。结果呢?你娘早早走了,他一个人拉扯你,又当爹又当娘,苦了一辈子。”他顿了顿,“现在你又找个赘婿。苏家的脸,都让你们父女丢尽了。”
苏璃的手猛地握紧了,指甲掐进林昭的肉里。他没有动,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苏璃深吸一口气。“祖父,林昭不是赘婿。他是我的夫君。”
苏崇德看着她,目光复杂。有不满,有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心疼,也许是无奈。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背着手,走了。没有说再见,没有留他们吃饭,就那么走了。
正厅里只剩下苏璃和林昭。苏璃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昭能看见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像兔子。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阿璃。”
苏璃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她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抖到手指。林昭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那样。
过了很久,苏璃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他说我丢了苏家的脸。”
林昭点点头。“嗯。”
苏璃又说:“他说我跟我爹一样,不听话。”
林昭又点点头。“嗯。”
苏璃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你觉得呢?我丢脸吗?”
林昭看着她,认真地说:“不丢脸。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苏璃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林昭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甜甜的。
· 第13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