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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安带着下人把那些东西搬进厨房之后,苏璃拉着林昭的手,开始参观将军府。府邸不大,只有三进院子,但每一进都很宽敞,不像京城的将军府那样精致,却有一种北方特有的粗犷和结实。青砖灰瓦,木门木窗,窗棂上没有雕花,只在边角刻了几道简单的纹路。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滑的。院子里没有假山,没有池塘,只有几棵老槐树和一棵枣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

苏璃走得很慢,每一间屋子都要进去看一看,每一个角落都要停下来站一站。她先带林昭去了前院。前院是议事的地方,正厅很大,能坐几十个人。墙上挂着一幅舆图,舆图上标注着北境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关隘。舆图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天武十二年春,苏镇北制”。苏镇北,是苏璃父亲的名字。苏璃站在舆图前,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这是我爹画的。他画了整整一年,走遍了北境的每一寸土地。哪座山能藏人,哪条河能涉渡,哪个关隘易守难攻,他都标得清清楚楚。”她顿了顿,“后来打仗的时候,全靠这张舆图。蛮族从哪来,从哪退,从哪包抄,一看就知道。”

林昭看着那张舆图,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意。他没有见过苏璃的父亲,但从这张舆图上,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用心。他不是在画舆图,是在为女儿铺路。

苏璃又带他去了后院。后院是住人的地方,有四五间屋子,都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苏璃推开最东边那间屋子的门,里面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粗布被褥,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座上落了一层灰。苏璃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层灰,笑了。

“这是我以前的房间。我爹走了之后,我就搬到他的房间去了。这间屋子就空着了。”

林昭走到桌边,看着那盏油灯,灯座上还有半截没烧完的灯芯,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烧过。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截灯芯,灯芯已经硬了,一碰就碎。

“阿璃,你小时候,就在这里睡觉?”

苏璃点点头。“嗯。就在这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武,晚上练到很晚。我爹说,练武不能偷懒,偷懒一天,退步三天。我不敢偷懒,怕他失望。”

林昭看着她,心里有些疼。她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别的孩子还在做梦,她已经起来练武了。她的手上有茧,身上有伤,脸上没有笑容。她不是不想笑,是没有时间笑,也没有人让她笑。

苏璃又带他去了苏镇北的房间。房间比她的那间大一些,但陈设同样简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有兵法,有史书,还有几本诗集。苏璃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诗集,翻开,里面夹着一朵干花,已经发黄了,但还能看出是海棠。

“这是我爹给我娘抄的诗。我娘喜欢海棠,他就种了一棵在后院。后来我娘走了,那棵树也死了。我爹就把这朵花夹在书里,看了十几年。”

林昭接过那本诗集,看着那朵干花,花瓣已经薄得像纸,但纹路还能看清。他轻轻合上诗集,放回书架上。

苏璃又带他去了厨房。厨房在后院的最西边,很小,只有一灶、一锅、几个碗。灶台是土砌的,被烟熏得乌黑。锅是铁锅,锅底有一层厚厚的锅灰。苏璃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灶台,笑了。

“小时候,我经常在这里偷吃。我娘做饭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趁她不注意,抓一块肉塞进嘴里。我娘假装没看见,但每次都会多做几块。”

林昭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个乌黑的灶台,仿佛能看见一个小姑娘踮着脚,从锅里偷肉吃的样子。她的脸上应该有笑,眼睛应该很亮,嘴角应该沾着油。

“阿璃,你小时候很调皮。”

苏璃笑了。“嗯。我爹说我像个假小子。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什么都干。后来我娘走了,我就不干了。不是不喜欢,是没心情了。”

林昭握住了她的手。“以后我陪你干。”

苏璃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你?你会掏鸟窝?”

林昭想了想。“不会。但可以学。”

苏璃笑了。她站起来,拉着林昭的手,走出厨房。院子里的枣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叶子沙沙响。苏璃站在枣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枝丫。

“林昭,你知道吗,这棵枣树是我娘种的。她活着的时候,每年秋天都晒枣干。她走了之后,我接着晒。晒了十几年了。”

林昭也抬起头,看着那棵枣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银线。

“阿璃,这里真好。”

苏璃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这里才是我们的家。京城那个,是给皇上看的。这个,是给我们自己住的。”

林昭抱住了她。“以后,我们就住这里。不走了。”

苏璃睁开眼,看着他。“你就不怕闷?这里没有京城热闹,没有戏园子,没有茶馆,没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

林昭笑了。“有你,就不闷。”

苏璃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傻子。”

林昭笑了。“可能吧。”

两人站在枣树下,抱在一起。月光洒在两人身上,银白银白的。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唱歌。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戌时了。苏璃打了个哈欠,靠在林昭肩上,眼睛半睁半闭。

“林昭,我困了。”

林昭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睡吧。”

苏璃嗯了一声,闭上了眼。她的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 第21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