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走后,苏璃在点将台上站了很久。
晨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士兵们已经开始操练了,口号声、脚步声、兵器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远处的雷声。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全是林昭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不是怕你打我骂我,是怕你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高高在上的、看不起人的眼神。我受够了。”
苏璃闭上眼睛。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高高在上。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在他眼里是这样的。她以为她对他是好的——给他送被子,送炭火,送大氅,给他盖书房,教他练武。她以为这些就够了。可原来在他心里,她一直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新婚之夜,她把他赶去睡柴房的时候?从第二天早上,她在正厅里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时候?从苏烈去羞辱他,她知道了却什么都没说的时候?还是从她一次次试探他、观察他、把他当外人看的时候?
苏璃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她想起那些日子,他住在柴房里,吃着剩饭剩菜,被下人们呼来喝去。她知道了,只是让人送了一床被子。他被人嘲笑是废物赘婿,她知道了,只是让人送了一筐炭火。他去北境找她,千里迢迢,风餐露宿,她只是说了一句“既然来了,就别闲着”。
她以为她对他够好了。可那叫什么好?那叫施舍。
太阳渐渐升高,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还是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郡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璃抬起头,看见陈平站在点将台下,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郡主,您没事吧?”苏璃站起身,摇摇头。“没事。”她走下点将台,往王府走去。走出几步,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校场的方向。林昭不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回到王府,苏璃没有去正厅,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本《诗经》,翻开,找到那朵花。花瓣还是那么好看,颜色还是那么新鲜,像是刚刚摘下来的一样。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花放回去,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她想起他第一次来王府的时候。穿着破旧的夹袄,站在柴房门口,被她赶去睡柴房,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说“晚安”。那时候她以为他懦弱,以为他无能,以为他只是个靠着父亲遗命混饭吃的废物。可他不是。他只是不想和她计较。
她想起他第一次在正厅吃饭的时候。满桌的山珍海味,满座的冷眼嘲讽,他坐在角落里,不卑不亢,该吃吃该喝喝,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那时候她以为他脸皮厚,以为他不知羞耻。可他不是。他只是不在乎那些人的看法。
她想起他去北境找她的时候。千里迢迢,一个人骑着马跟在粮草队后面,到了之后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帮她熬粥、送药、烧敌军的粮草。那时候她以为他是来添乱的,以为他是想在她面前表现。可他不是。他只是担心她。
苏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她想起那朵花。那天早上醒来,看见枕边有一朵花,淡紫色的花瓣,边缘带着一圈银白。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花。她把它夹进书里,藏起来,怕弄丢了。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送花。现在她知道了。他是在告诉她,他心里有她。
可她呢?她为他做过什么?送被子?送炭火?盖书房?教他练武?这些事,任何一个下人都能做。她给他的,是施舍。他给她的,是真心。
苏璃把书放在床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她想起那天在校场上,她教他练武,手把手地带着他出拳。他的身体很僵硬,她说了好几次“专心”,他才放松下来。那时候她觉得他笨,学得慢。可现在想起来,他不是笨,他是紧张。因为她离他太近了。
苏璃的耳朵又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无数敌人,握过无数兵权,批过无数公文。可它从来没好好牵过他的手。每次都是他主动握住她的手,她从来没有主动过。她以为那是矜持,是规矩,是她作为郡主、作为统帅该有的样子。可那不是。那是高高在上。
苏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郡主,你不需要永远一个人扛。”“不管他们想干什么,我都陪你。”“我待你真心。”“臣此生,只此一妻。”
每一句,都是真心。可她呢?她说过什么?她说过“谢谢”,说过“知道了”,说过“你是我夫君”。可她从来没说过那句话。她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她怕说了,就不是自己了。可什么才是自己?是那个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郡主?还是那个会因为他送一朵花就高兴半天的女人?
苏璃睁开眼,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她站了很久,腿都麻了,但她不想动。她想起他今天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受够了。”
苏璃的心揪了一下。她怕他真的受够了,怕他再也不理她了。她想起那些日子,他在柴房里,她在正院里,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从来没想过要走近一步。现在她走过去了,可他又走远了。
苏璃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她看着书房的方向,那里的灯还亮着。他在。她想走过去,推开门,跟他说一声对不起。可她迈不出那一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门,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她想起他第一次来王府的时候,站在柴房门口,被她赶去睡觉,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他不是不在乎,是把所有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
苏璃的眼眶又红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灭了,才转身回了房间。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那张脸,笑的时候,生气的时候,认真的时候,委屈的时候。
她想起那天在校场上,他打赢了那几个百夫长,走回点将台,站在她身边。她说了句“还行”,他就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她从来没见过他笑得那么开心。那时候她心里也是高兴的,可她没让他看出来。她总是这样,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让他知道。
苏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下面,那本《诗经》硌着她的脸。她伸手把它拿出来,翻开,看着那朵花。淡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还是那么好看。她看着那朵花,想起他偷偷推开窗户,把它放在她枕边。那时候她睡着了,什么都没感觉到。可她想象得出他的样子——轻手轻脚地推开窗,小心翼翼地把花放下,然后又轻手轻脚地关上窗,走了。
苏璃把花凑到鼻尖闻了闻。花香已经很淡了,几乎闻不到了。但她还是能闻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花放回去,合上书,放在胸口。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她闭上眼,想睡,但睡不着。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受够了。”她怕他真的受够了。她怕明天早上起来,他不在书房里了。她怕他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苏璃睁开眼,坐起来。她想去找他,现在就去,跟他说对不起。可她刚站起来,又坐下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跟人道过歉。她是郡主,是统帅,是北境的守护神。她不需要道歉,也不允许自己道歉。可现在,她觉得自己欠他一句对不起。不是作为郡主,是作为他的妻子。
苏璃又躺下了。她看着帐顶,想着明天该怎么说。想了半天,什么都没想出来。她叹了口气,把《诗经》放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
这一夜,她没怎么睡着。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她看见林昭站在柴房门口,对她笑,说“晚安”。她也想对他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急得想哭,然后就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