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苏璃还没有回房的意思。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仰着头，看着那轮圆月。月光洒在她脸上，把那张冷冰冰的脸照得柔和了许多。林昭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坐着，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林昭。”苏璃突然开口。
林昭看着她。苏璃没有转头，还是看着月亮。“我娘死的时候，我才六岁。”
林昭愣了一下。苏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年冬天特别冷，北境下了很大的雪。我娘身体不好，受了风寒，一直咳嗽。府里的大夫说，要用人参炖鸡汤，慢慢养着。可那时候北境在打仗，粮草都不够，哪来的人参？我爹在前线，回不来。府里的人都在忙打仗的事，没人管我们。”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只知道娘一直在咳，咳得睡不着觉。我就去求府里的人，求他们给我娘找人参。可那些人说，人参是军需品，要留给受伤的将军用。我一个小孩子，说的话没人听。后来我娘咳血了，我又去求，还是没人理。再后来，她就不咳了。”
苏璃的声音有些哑。“她死了。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我一个人。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越来越凉，越来越凉，最后凉透了。”
林昭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他想起她第一次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冷得像冰。他那时候以为她天生就是那样的。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天生，是把所有柔软的地方都藏起来了。
“后来呢？”他问。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后来我爹回来了。他跪在我娘的灵前，一句话都没说。跪了一天一夜，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是我扶他起来的。他跟我说，阿璃，爹对不起你娘。以后爹一定对你好。可他也没做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对我好，可他更在乎他的兵。每次打了胜仗，他先去看伤员，然后才来看我。每次缺粮缺药，他先把府里的东西送往前线，剩下的才给我。我知道他是对的，那些兵把命都交给他了，他不能不管他们。可我有时候也想，要是他能多陪陪我，该多好。”
苏璃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他受伤了，伤得很重。临终前，他把我叫到床边，说，阿璃，爹这辈子没求过你，就这一件事——照顾好那个孩子，别让人欺负他。我答应了。可我没做到。”
她抬起头，看着林昭。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来的那天，我让人把你安排在柴房。不是因为我恨你，是因为我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系。我怕。我怕对一个人好了，他就会走。我娘走了，我爹也走了。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林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阿璃，我不会走。”
苏璃的睫毛颤了颤。林昭继续说：“你赶我去柴房，我不走。你对我冷脸，我不走。你三天不理我，我还是不走。这辈子，我就赖在这儿了。你赶都赶不走。”
苏璃看着他，眼眶红了。她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傻子。”她轻声说。
林昭笑了。“可能吧。”
两人又沉默了。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更浓了。月亮已经偏西了，银白的月光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苏璃轻轻开口。“林昭。”
林昭看着她。
苏璃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林昭愣了一下。苏璃继续说：“我爹对我好，但他更在乎他的兵。那些下属对我好，是因为我是郡主。那些士兵对我好，是因为我能打仗。只有你，什么都不图。你对我好，就只是对我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吗，那天早上我醒来，看见枕边那朵花，我哭了。不是伤心，是高兴。从来没有人给我送过花。”
林昭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流。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以后天天给你送。”
苏璃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天天送就不稀罕了。”
林昭笑了。“那隔天送。”
苏璃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她靠过来，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林昭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放松下来，让她靠着。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些痒，但他没动。
“林昭。”苏璃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要睡着了。
林昭嗯了一声。
苏璃说：“以后，有什么事，都告诉我。好的坏的，都告诉我。我不怕知道，我怕不知道。”
林昭点点头。“好。”
苏璃闭上眼，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林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怕惊醒她。月光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风吹过，桂花落了一地。
过了很久，苏璃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林昭，你说，我娘要是知道我现在过得好，会高兴吗？”
林昭低下头，看着她。她没有睁眼，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会的。”他说，“她一定很高兴。”
苏璃的嘴角微微勾起。她没有再说话，就那么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林昭坐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暖洋洋的。他知道，从今以后，她不用一个人扛了。
第99章 完